他在御前说臣收着,替陛下看着——那是说给景帝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可这状子一来,把话说破了:匿信,就是欺君。
匿,还是呈?
他坐着,没有动。
灯芯,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伸手,从内袋里,把信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
信纸,有些旧了,边角,被他翻看了无数遍,起了毛。花押四瓣,带一道细划痕——那划痕,像是刻印的人,手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两淮的纸,想起铁器三百,想起盐货夜渡,想起边外的马队。
这信里,没有靖江王的名字。
可这信,是从靖江王的府邸方向,流出来的。
他想起朱晦那日的话——首辅,这信要是验出来,盐运司的账,就得有人担。
信若呈了,盐运司的账,就要翻。
方提举,卢崇文,两淮的盐商,边外的马队——一根绳上的蚂蚱,全要动。
他谢衡呈了这封信,就是在朝堂上,捅了一个马蜂窝。
可这马蜂窝,他不捅,迟早有人捅到他头上。
匿名状都到他案头了,他再缩着,下一个到案头的,就是弹劾他的奏本——到时候,信还在他怀里,他却连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状子的空白处,写了一个字。
呈。
写完了,他搁下笔,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墨还没干,那一笔一捺,端端正正,像他十九年首辅写过的无数个票拟——可这一个字,比十九年的票拟加起来,都重。
呈出去的信,是把刀。刀亮了,砍的,不只是卢崇文。
可刀不亮,账,就烂了。
他伸手,把信重新收进内袋,把状子,锁进案角的匣子里。
明日,他要上一道奏本:请三法司会审伪证来源,请当堂验看缴获军报——那封信,他不藏了。
他吹熄了灯。
屋里,黑下来。
他坐在黑暗里,听着更鼓,一声,一声。
他想起朱晦的话——账页,末将留着。不到明处,末将不上堂。
那总旗,把账页留着,把命留着。
他谢衡,把信呈了,把名,押上去。
账和信,一个在兵手里,一个在相手里——都到了明处,就看,这把秤,称出个什么。
他合上眼。
黑暗里,那封信,还在他怀里,硌着。
信是凉的。纸是凉的。可他知道,明日一早,这封信,就要在公堂上,见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