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值房的灯,还亮着。
腊月二十六的夜,谢衡坐在案后,面前,摆着一封状子。通政司下午转来的,匿名,纸是新纸,墨是新墨,字迹端正如刻——一看,就不是市井百姓写的。
状子里说,宣大总旗朱晦,私藏通敌密信,隐匿不报;内阁首辅谢衡,收信袒护,匿而不呈,结党要挟。
措辞,句句直指,句句诛心。
谢衡把那状子,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得极慢,一个字,一个字地看,像是在看一卷陌生的账。
私藏通敌密信——说的是那总旗。
匿而不呈——说的是他谢衡。
结党要挟——结什么党?挟什么?
他放下状子,端起茶,茶,已经凉了。
那夜四更,景帝召见。
他跪在御前,殿里,只有一盏灯。景帝坐在灯后,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开口:谢衡,你收了那封信?
他说:臣收了。
你从前,不敢这样跟朕说话。景帝说。
他伏在地上,说:陛下,那封信,臣验过——花押似盐运司旧印样,账走盐引,铁器三百。臣收着,是替陛下看着。
景帝没有说话。殿里,静了很久。
久到他的膝盖,有些发麻。
景帝才缓缓道:那封信,朕不急着要。你收着。
他当时以为,那是圣恩。
如今看来,那是根绳。
景帝把信留在他手里,就是要看看——这信,他谢衡,敢不敢用,怎么用。
匿名状,若没有景帝默许,通政司不敢转得这么快。
他谢衡做了十九年首辅,太清楚这官场的规矩了。状子能到他的案头,是有人让它到他的案头。通政司,司礼监,批红,留中——每一道门槛,都有一只脚,替他把门,推开了。
是谁在推?
靖江王的人,在京师,从来不止卢崇文一个。
他放下茶盏,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,灌进来。
值房门闩上,有一道新痕——细,浅,是铁器撬的。昨夜有人来过,翻了他的案几,什么也没找到,走了。
信,不在值房。
信在他贴身的内袋里。从收下那天起,他没有让信离开过身——连睡觉,都压着枕头。
他摸了摸内袋,纸角,硌着手。
昨夜撬门的,是谁的人?
卢崇文的?靖江王的?
还是——宫里头的?
他关上门窗,回到案后,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