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要去刑部,是先递了条子的。
安敬说,一个月,过半了。周叔说,查三法司里谁跟宗室走得近。两句话,他想了一夜,天亮时拿定主意:先不查人,查卷。人会说谎,卷不会。卷在人手里锁着,锁卷的人,就是线头。
他要进刑部,得有人放行。放行的人,他选了谢衡。
条子是谢衡写的。那日他在内阁值房外头等了半日,等到谢首辅下了值,才上前递话:重审涉己,会审誊本里有一份供词是他的,他要当面核字。
谢衡看了他半晌。那双眼睛在官帽底下,沉沉的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分量。只问一句:《春秋》有云,公事公办。你核你的供,别碰别的。提笔在条子上画了押,又补一句,架阁库的档,看可以,带走不行。
朱晦说,接了条子就走。谢衡在他背后追了一句:朱总旗,京师不是宣大,手脚要干净。
朱晦没回头,应了一声。他手里这张条子,是谢衡亲手画的押。谢首辅看管得严,可严有严的好处——他要的,本来就不是多拿,是看得见。
架阁库在刑部大堂后头,一间大屋,三面墙都是架子,一摞一摞的档册,码到房梁。屋里潮气重,纸味混着霉味,呛鼻子。梁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阅后即锁四个字,字是旧字,漆都剥了。
管库的书办姓彭,五十来岁,刑部老人,人送外号老彭。他接过条子,就着灯看了三遍,才舍得开门,嘴里絮絮叨叨:架阁库的规矩,条子画押,人进,档不出。您核哪一摞?
先核我的供词。朱晦说,再核会审誊本。
供词誊本先取来。朱晦核的是自己在文书房的那份口供——誊录书办署名柳三。字迹清瘦,落笔快,带飞白,是誊录房抄手的笔。他一页一页核完,道了谢,搁下。
核供的时候,他多看了两眼那个署名。柳三。誊录房的抄手,一天誊十几摞,手快,字就滑,飞白多,是吃这碗饭的手艺。他记下了这笔字的样貌——清瘦的,快的,带飞白的。像是记账的人记下一枚印,认得了,再见着,一眼就能分辨。
会审誊本。
老彭一愣:誊本?那东西夜里才送进来,压在最上头。他踮脚,从最上层抽出一摞,纸页还是新装订的,浆糊味没散。
朱晦接过,就着窗光翻开。翻到十一月十一那一行——折痕,还在。
他指腹压着那道折痕,压了很久。折痕压在两个字上。这是沈疏桐递他的话:初八打的仗,誊本写十一。他早就知道。今日他要看的,不是日期,是字。
他把誊本凑到光下,凑得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