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,改成了十一。
初八打的仗,改成十一。周廷弼重复了一遍,抬头,眼里那点亮光灭了,换了一种朱晦没见过的沉,改日子的人,不是要翻案。
我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周廷弼打断他,你只知道日子被改了,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改。
他往栅栏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火盆里爆了一星火:
朱晦,你听我说。鹞儿岭初八那一仗,你记得,马三记得,宣大活着的弟兄都记得。可会审的案子上写着十一——审案的老爷们,对着十一的日子,审一桩初八的仗。你到时候上堂作证,你说初八。他们会问你,案子白纸黑字写着十一,你一个总旗,凭什么记成初八?
朱晦的指节,在膝上绷了一下。
你是活证。周廷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记得初八的活证。改日子的人,不是要改一桩案子——是要把记得初八的人,一个一个,都变成说错话的人。说错话的人,该死。你懂不懂?
朱晦懂了。他明白安敬那句话的分量了——要让记得初八的人,都变成错的人。安敬没说全,周廷弼说全了:错的人,该死。
一股寒气,从脚底窜上来。他在边镇打过十六年的仗,死人见得多了,可从没想过,有人会用一支笔,一笔一画,把活人的命从账上抹掉。
他要杀我。
他要杀的不是你一个。周廷弼说,是你们这些记得初八的。马三在宣大,够不着;你在京师,就在他眼皮底下。他改日子,就是冲你来的——你死了,死在上,这桩案子就圆了。
火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块,红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朱晦坐着没动。狱里冷,冷气从脚底往上爬,他像没知觉。他想起马三,想起宣大那些弟兄——他们还在边镇替他守着一仗的记忆,不知道有人在京师,一笔一画,把那个日子改掉。
马三那瘸腿的兵,还欠着老娘三串钱,说攒够了就托人捎回去。小六胆小,念家书念到声音就发飘。他们记得初八,是因为他们拿命打过那仗。可有人在京师,拿一支笔,就想把他们的命,从账上抹掉。
改日子的人,是谁。朱晦问。
能碰刑部誊本的人,不多。周廷弼说,我在宣大十二年,三法司的门路,多少知道些。誊本从刑部过,经手的有书办,有主事,有堂官。你查三法司里头,谁跟宗室走得近。
朱晦抬眼:宗室。
宗室。周廷弼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,你查的那五条线,条条绕回一个人。那人够不着刑部的笔——可他手下的人,够得着。你查案子,先查人:谁替靖江王在京里走动。
靖江王。三个字,又落回他心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你爹是谁,你自己去问靖江王。周廷弼看着他,说,我上回说这话,是让你去问。如今我想改一改——你先别去问。你先把命保住,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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