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砚的银叶,朱晦一直收着。
那方帕子,白绫,角上绣着一朵小梅,夹层里藏着一片银叶,无字,无记号,在灯下泛着冷光。朱晦把银叶和谢衡的枯叶摆在一起看了又看,一片枯,一片银,他看不出名堂。
可朱砚送了他两次东西。第一次是帕子藏银叶,第二次是那方宣大军砚——砚底无字,池沿磕痕,像常年写军报的人用过的。
一个宫里的三殿下,对边军的东西,熟悉得反常。
朱晦决定,去见见朱砚。
请见三殿下的帖子递上去,当天下午就有了回音:三殿下在东苑设了个小宴,请朱总旗赏雪。
朱晦接到回音,先没急着动。他把自己要去见的人、要说的话,排了一遍。朱砚是陛下钟爱的三皇子,是国本之争里的那面旗。他主动递帖求见,明面上是谢恩,暗地里是试探——可试探是双向的,他试探朱砚,朱砚也在试探他。
他决定少说多听。边军的兵,在长官面前,嘴越紧,命越长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把玉璜贴着心口系好,军牌和银叶收进暗袋——三样东西,一个都不能露。
出门前,他对着馆舍的铜盆,看了一眼自己的脸:粗黑,左颊旧疤,眼底发青。一个边镇总旗,去见宫里的三殿下。
他摸了摸领口,确认玉璜的结打得很紧,才迈出门。
东苑在宫城东北角,一座暖阁,四面窗,窗外梅树成行,雪压在枝头,红白相间。朱晦到时,朱砚已经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见他进来,笑起来,还是那副温和的、眼睛却很稳的笑。
朱总旗,来,坐。朱砚指了指对面的锦墩,今日赏雪,不议朝政。
朱晦坐下。桌上几碟点心,一壶酒,酒是温的,冒着白气。
三殿下厚赐。朱晦说,军砚,银叶,帕子——臣一介边军,受之有愧。
朱砚摆摆手:一点小玩意。边军辛苦,我在宫里,用不上那些。他顿了顿,笑得更深了些,再说,朱总旗是靖江王叔的族侄,算起来,也是自己人。
靖江王叔。
朱晦端着茶碗的手,顿了一瞬。
殿下认得靖江王?他问,语气平静。
见过几回。朱砚说,王叔年年进京朝贡,父皇都让我作陪。王叔那个人,温润,周到,跟谁说话都留三分。他抿了一口茶,朱总旗这个,叫得可比我亲。
朱晦没接话。他脑子飞快地转着:朱砚见过靖江王,年年作陪——一个藩王,跟三皇子年年见面,这是朝廷防着的,还是默许的?
殿下说笑了。朱晦说,臣是族侄,殿下是皇子,天差地别。
天差地别?朱砚看着他,问,朱总旗,你说,这天下,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说了算,还是椅子本身说了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