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诏狱

午时雪停了。

褚英来馆舍接人。飞鱼服,绣春刀,那笑还冻在脸上。他进门先没说话,按着刀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:朱总旗,时辰到了。末将押您去。

朱晦起身。他昨夜没怎么睡,眼底发青,腰背却挺得直。他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那两半玉璜。诏狱。十六年在边军,他听过这两个字。进了诏狱的人,没有几个能完整出来的。可他要去见周廷弼。

出了馆舍,雪在脚下咯吱响。褚英在前头引路,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实的地方。穿过两条街,一座灰墙院落,墙高无窗,门口两尊石狮,石狮的眼窝里积着雪,像哭过。

诏狱。褚英在门口站住,低声说,末将送到这儿。里头自有人带您。

朱晦点头,正要迈步,褚英又叫住他:朱总旗。

朱晦回头。

狱里的规矩……褚英按着刀,声音压得极低,周总督要是递东西给您,接之前想想——接了什么,司礼监就知道什么。

朱晦看着他,点了点头:明白了。他的心里动了一下。褚英这话说得轻,可分量不轻。这京里没有一件事,能瞒过司礼监。

褚英退开一步:末将多言了。

朱晦迈过门槛。

门里比外头冷十倍。甬道深黑,墙上的火把烧着,照见墙角斑驳的水渍——那水渍是暗红色的,一层叠着一层,像多少年没干过。朱晦在边镇见过死人,见过血,可这甬道的味道不一样:一股湿霉的、铁锈的、说不清是死气还是人气的东西,从墙缝里渗出来。他的脊背绷了绷。十六年边军,他在死人堆里滚过,可这诏狱的冷,比边关的雪还要入骨。

带路的是个老狱卒,驼背,不说话,只在前头走。铁钥匙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,一步一声。

走到甬道尽头,一扇铁门。老狱卒开了锁,推开门,退到一旁,还是不抬头。

周总督。他哑着嗓子说,有人来看您。

朱晦走进去。

牢房不大,一张草铺,一盆炭,炭快灭了。周廷弼坐在草铺上,背对着门,正用一块布擦他的刀——刀是钝的,早被卸了刃,可他还擦,一下一下,擦得很认真。

周总督。朱晦说。

周廷弼的动作停了一瞬,又继续擦。

晦子。他说,酒嗓还是那副酒嗓,粗哑,像砂纸磨锅,你真来了。

他转过身。朱晦看见他瘦了,颧骨高耸,髭须杂乱,眼底全是血丝。可那双眼还是亮的,亮得像边关的火,吹不灭。朱晦的喉头动了动。周廷弼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、肯叫全他名字的人。如今这人坐在诏狱的草铺上,瘦得脱了形,可那双眼还是亮的。

坐下。周廷弼拍了拍草铺,狱里没椅子,就这儿。别嫌脏。

朱晦没坐。他站在牢房中央,把门合上,压低声音:我问你三件事。你别问冤,我也不问冤。

周廷弼看着他,笑了笑,纹里都是灰:好小子。这才是我教的。问吧。

第一件。朱晦从怀里摸出那页草纸,是花押的临摹,递过去,这个花押,你认得么?

周廷弼接过,凑到将熄的炭火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他把草纸放下,声音沉了下去:认得。这是盐运司旧书办挂角张的印。

挂角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