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誊供那日,朱晦又见了沈疏桐。
供词誊了三遍。头两遍,刑部的书办写得又慢又密,字往上引;第三遍,换了个老书办,笔走龙蛇,把朱晦原话臣不信周总督纵敌八个字,誊成了臣不知周总督纵敌与否。
朱晦签字画押时,看了一眼那行字,没说话。他想起沈疏桐那句示警,现在全对上了。
头两遍誊完,他都签了。他认得字,认得那字往哪边偏。第一遍,书办问:周总督下狱前,可曾与你私信往来?没有,书办记的却是曾有,内容不详。他瞥见那行字,没吭声,第二遍照签——他要看看,这些人到底要把两个字,钉在他身上几分。
第二遍的书办换了个人,字更密,把鹞儿岭三个字也写了进去,说朱总旗雪夜截粮,敌骑入伏,系何人泄密,待查。朱晦看着两个字,笔没停,签了。
到第三遍,老书办上场,笔走龙蛇,先誊了头两遍的底,再单独把一段念给他听:臣不知周总督纵敌与否。念完,笔悬着,等他点头。
朱晦看着那行字。这八个字,把换成了,把立场换成了含糊。他签了——不是认,是沈疏桐那句示警告诉他的:第三遍,才是他们要的那一份。
他要看看,他们要的这一份,最后落到谁手里。
老书办收卷时,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了句:朱总旗,供词这东西,誊几遍,就是几遍的命。您这第三遍,誊的是——,比好活。
朱晦抬眼。老书办已经抱着卷宗走了,背影佝偻,像一卷旧纸。
好活。朱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笑了,笑不达眼,好活,就是活给死人看的。
出刑部,雪又密了。朱晦被皂衣校尉夹着往回走,路过文书房那排竹架——沈疏桐又在晒墨。
他没停步。经过时,一阵风,又一张纸飘到他脚边。
朱晦弯腰去捡,纸背面照例一道淡痕,他侧着光看:
玉在?
他不动声色,把纸放回架上,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灰。走了两步,又一阵风,第二张纸飘来。
明日,冷宫后角门,戌时。
朱晦捡起,放回。再走,第三张纸没来。
他回到馆舍,把冷宫后角门,戌时记下。冷宫——宫里关疯女人的地方。沈疏桐选在那儿见面,想必是那里没人去,也没人查。
戌时。他装作散步,绕到馆舍后头,趁两个皂衣校尉缩在廊下烤火的空当,翻过一道矮墙,顺着夹道摸到冷宫后角门。门虚掩着,缝里漏出一线光。
沈疏桐站在门里,青布旧衫,提着一盏小灯。见他来,没寒暄,开口第一句是:
玉,带了?
带了。朱晦说,贴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