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在边镇十六年。
十六年。景帝笑了一下,那笑不达眼,你倒跟安敬一个说法。他也说你替周廷弼说话,是认定他冤。
朱晦没接话。安敬把他的话递到御前了——他想起文书房那道青绸帘,帘后那个影子,原来一直盯着他。他的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京里没有一件事,能瞒过帘后那双眼睛。
殿侧传来脚步声。景帝没抬眼,声音却和缓了些:朕的两个儿子来见见你。
朱晦偏头。两个人从偏殿走出来。
前头一个三十上下,端方,衣冠整肃,步子沉稳,眉宇间一股压着的苦——皇长子朱枢,元后所出。他站定,先看了朱晦一眼,又垂下眼,像在等什么。朱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捻着袖口,像是压着什么话,又像是压着什么怕。
后头一个十三四岁少年人,眉眼温和,带着笑,先看了景帝一眼,再看朱晦,笑得更深了些——三皇子朱砚,陛下钟爱的那一个。
朱晦看着朱砚,心头一跳。
他说不上为什么。这少年笑得温温的,像个被宠大的孩子,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太稳了——稳得不像十三四岁,稳得像在数着什么。朱晦的警觉提了起来。十三四岁的少年,不该有这样的眼睛。
朱枢在他对面,始终没说话。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裁过的树,每一根枝子都按规矩长。可朱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捻着袖口,像是压着什么话,又像是压着什么怕。
朱砚却开口了,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活泼:朱总旗,你在宣大见过真正的雪么?
臣就是宣大人。
那宣大的雪和京里的雪哪个大?
京里的雪落下来不响。朱晦说,宣大的雪落下来,是能砸死人的。
朱砚笑了笑,声在殿里脆脆的:朱总旗说话有意思。他转向景帝,父皇,儿臣觉得边军里尽是这样的妙人。
景帝捻着玉,没接话。朱枢垂着眼,袖口那根捻着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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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晦看着这一幕,觉得:这两个人,一个在说话,一个在捻袖口。说话的像在唱戏;不说话的像在算账。他垂下眼,不再看。可朱砚那句边军里尽是这样的妙人像一根刺——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夸人的时候,眼睛为什么那么稳?
稳得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景帝开口:朱晦,朕问你一句话,你照实答。朕的两个儿子,立长,还是立幼?
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。
朱晦膝盖落下去,磕在冷砖上,声音却平:臣是边军,只认军令,不认椅子。他的膝盖磕在砖上,疼,可他的声音没抖。十六年边军,他学会了在该硬的时候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