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大年的伤手握不住,血沿木柄流下,他把整个小臂压上去,仍被磨得后退。阿禾见状冲来,以左肩抵住绞盘外架。小荞没有躲远,爬起来将墙边卷好的余绳递到乔百拙脚旁,让老头能多绕一圈,省得全靠一双手对抗妖身。
铁鬃獾看见她,喉里发出低吼。它不是不会逃,后门已经开了一角,但外面便是十余名刚被挪出去的病人与护工,今日它放过去的每一个,明日都能指着这口槽说话。它再次往前顶,硬毛扎进吊绳,绳皮迸出一根根白丝。
曹汝成朝院门退了一步,想叫人来压住场面,喊了两个名字,没有一个人靠过去。那两个杂役正抬着最后一张能动的床,听见所正声音,只抬头看了看,又把床脚放回铺好的短板。
妖后退,想从绳套里抽出爪。顾长安捡起盛过药盐的空盆,把剩下的湿盐末扬向它脸。它闭眼咬来,獠牙钉在盆沿,嘎地咬裂一块铜皮。
乔百拙扯绳,妖头被带得偏开。
顾长安绕过半步,刀尖送向张开的嘴。他左腕忽然一麻,刀没有进深,先碰上牙骨,震得虎口几乎裂开。铁鬃獾顺势咬住刀身,头猛地一甩,将他拽得向前跌。
小主,
这一次他没有松刀。
他记得师父方才那掌落空时,最危险的正是多追出的半寸。妖在咬刀,他若往后拔,只会把好腕也送进牙里。
顾长安顺着它甩头的方向侧步,腰沉下去,左肘收在身旁,刀锋沿牙缝往上转。绳套仍扣着妖爪,乔百拙再收一寸,它的下颌被那只裂铜盆托住,一时合不拢。
刀尖顶住上腭柔软的一处。
顾长安将剩下的力全压进这一下。
刀没到柄。
铁鬃獾浑身一僵,硬毛猛然竖直,爪子将石地刨出数道深痕。它想再咬,颅内被贯穿的要害却已撑不住,四足乱蹬了几息,沉沉倒在铜锅旁。
顾长安被带得跪下,左手仍攥着刀。他没立即拔,直到那口腥气彻底断在牙间,才将手松开,撑着柱子坐住。
【斩杀铁鬃獾妖。】
【获得有效修为:四年六月。】
【剩余有效修为:四十八年四月十日。】
字影一闪便退。手臂还在流血,肩里还是火烧般疼,眼前的热药也不会因为妖死了自动凉下来。
韩四先碰了碰他的颈侧,摸到脉才骂出声。顾长安嘴唇动了动,想说还活着,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。老头把水囊凑到他嘴边,只给一口,另一只手仍握刀,眼睛扫过廊外还站着的所中人。
没有第二个冲上来。
顾长安咽下那口水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方才杀妖的力已经散了,手指仍按握刀的形状蜷着,一时展不开。他用膝上干布一点点裹住掌,确认伤的是皮肉与旧腕受震,右肩固定带还没断,才将呼吸压稳。
乔百拙从妖嘴中抽出刀,刀背崩了两个小口。他没立即递回去,先搁在顾长安伸手够不到的地方,转身去接师父守着的最后一床。
“槽。”他喘着说。
阿禾与学徒已将侧闩打开。铜槽分成两截,尚未融毁的木牌浮起来,秦槐让人按原号先入温盆,没法立即分清的留整团护住,绝不能见一张脸便用手去扯。
乔镇海这边,第三张固定床接上了备用热路。
第四床的旧管却裂了。老妇呼吸弱下去,乔镇海一只手封住裂口,另一只手去够替管,差了半尺。顾长安看见,刚想起身,秦槐已经从旁跑过,接住那根管,叫乔百拙来托底。
师徒再次并肩,谁也没讲刚才那一掌。师父指原脉,徒弟守承重,断过的药路一点点续起来,老妇终于又吸进一口长气。
全廊十二张床,八张到了暖棚,四张接进备用炉。每一张有人再报一遍姓名,顾七提着没灭的那盏灯,从门这头走到另一头,数到十二才坐下。
它的补纸边已经焦了,手却还护着灯罩。
曹汝成站在院中,长衫下摆沾满药。他说裴魁发狂,自己并未准伤人,要人先收妖尸,再谈方才的混乱。
郑大年把那张“先清后验”放在他的脚边。
“纸也收。槽也收。你站这里,等我把话问完。”
所正看着老差役淌血的袖子,第一次没有立即答应,也没有立即拒绝。两名杂役已经站到门边,刚才替他点过炭、替他搬过旧料的人,此时正等着听他怎么解释。
天完全黑了。
顾长安坐在廊下,秦槐替他包左臂。小荞从暖棚过来,怀里仍护着没移完的声盒,她先看地上的妖,又看顾长安,嘴唇动了动。
这回没人敲铜盏。
她用自己的嗓子说了一声:“都数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