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水木只卡进去半寸。
槽口下的铜牙仍在合,顾长安手背的青筋绷起来,木头发出细碎裂声。他不能靠这只冻伤未好的腕挡一座炉,便将木尾抵上台阶,脚往旁边挪开,让那股力落到石头上。
裴魁抬起铁钩,要从侧面挑木。
乔百拙先到,刀鞘横在钩下,两件硬物碰出一声响。老头看了一眼床边,没问前因后果,只向顾长安说:“你退开。”
顾长安松手,左腕立刻酸麻,连指尖都像不是自己的。他退到廊柱旁,朝后墙指:“先把小门外的车挪走,备用炉接上!”
丁嫂从火门边绕过去,阿禾跟她去拉门。门缝一动,外面湿料车的轮子便压住管。两人推不动,乔百拙只得撤开铁钩,转身去门边,裴魁趁机又将槽柄压下去一格。
最近一床的老人口鼻泛青,床下半张薄脸被吸向铜槽。那张脸边缘还有一截与自己相连的皮,扯紧以后,上下两处一起喊起来。
秦槐赶到,先让学徒关这床的外引,不拔原管,再按住老人的胸口叫他慢慢喘。顾七提着备用灯在旁照号,灯放得低,只照管口,没让火舌贴到自己的纸边。
“八床先走!”秦槐喊,“照布条,别进南坡!”
顾长安把仍愣在原地的两名杂役叫过来,让他们抬能移的那张。杂役朝裴魁看,手不敢落;丁嫂隔门骂了一声,叫出两人的名字,说谁送过三年的药,今日自己看清床上是什么。
其中一人咬牙,抬起床脚。
另一人也伸了手。
外院还没散工,听见叫喊的护工跑来四个。丁嫂隔门指着床头颜色,能推的用床底小轮,不能过坎的垫短板;每挪一张,秦槐先关外引,连病人自己的药盆一起带走。热盆晃得厉害,便拿旧棉衣塞进木框,谁也顾不上衣裳还能不能穿。
第二张床到了门槛,后轮卡住。一个失了半掌的杂役蹲下去抬,断掌使不上劲,轮子反压住指根。他叫了一声仍不松,顾长安让人用短杠撬高,才把手抽出来。骨节已肿,男人往衣上一擦,又推住前轮。
“我能推。别让我再抬。”
丁嫂答了一声好,换人接后脚。人手就这样一点点挤出来,谁还能做哪一小段,谁就先守那一段。
床移到门前,一个病人却死死抓住墙环不放。他在这里躺了五年,听见乱声,只当外面要封所赶人,嗓子嘶哑地喊不给走。秦槐叫顾长安别硬掰手,取暖棚已烧好的热石让他摸。
石头隔着厚布送到掌心,病人感觉到热,手指才一点点松开。
“就在那头,药不断。”秦槐贴近说。
顾长安扶住床沿一角,跟着走出三步,确认床不会倾,又立刻收手。右肩吊带绷着,伤处一跳一跳地疼,他知道自己多抬一会儿,只会让下一副床少一个能说话安排的人。
郑大年拦住裴魁,叫他交出槽柄。
监炉将曹汝成的纸拍到他脸上:“你们叫查,查也准了。归形是治法,你一介押牌差役懂什么?”
“我懂方才那人喊停,你还在往里拉。”
老差役话音未落,铁钩就从纸下挑出来。他躲得慢,袖口被撕开,腕上顿时见血。裴魁侧身一挤,撞得他贴上廊柱,又抬手去抓提灯的顾七。
纸身向后退,后面却是热管。
韩四的刀鞘横过来,卡在妖爪与灯架之间。老头没发大劲,肋下也经不住,他只借灯架的一根铁脚,将那只爪偏开几寸。顾七趁隙从下方钻出去,肩补刮破一道口,里面的袍边露了出来。
灯没落,他抱着灯跑向暖棚,边跑边把已经移出的床号报给秦槐。
曹汝成到了。
他先看郑大年流血的手,再看正在往外搬的病床,脸色阴得厉害:“裴魁,谁让你动官差?”
“他们要断槽。”
“我叫你清旧附,没叫你——”
顾长安将那张有印的纸从地上捡起,翻到先清后验四字,塞回他手里。
“现在还清不清?”
曹汝成嘴唇抿紧,转头叫乔镇海来,像想让那位最懂源术的人替这个场面找一条仍能走下去的路。
乔镇海已在四张固定床旁。
他握住一根骤然发红的细管,刚好来得及止住向槽里倒流的那一点血。床上的老妇伸手去捉他袖子,捉到一半便垂下。老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叫学徒将备用温路拿来,自己先用木夹隔开外引。
“停炉。”
曹汝成向前一步:“全停,这四床——”
“停归槽的火。保原养,开后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