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围裙上的油污还没干。
那人看见乙廿六的木壳,先伸手挡了车。指甲灰黑,指节上长着短硬的毛,正是黄管事说过的模样。
“谁拆的床?”
秦槐从车后下来:“桥上夹了管。先开暖房。”
“返乡床出门便算交付。你们拆成这样,再送回来,要先验原扣。”
秦槐掀开药毡一角。老陆的脸已经淡得像抹在木上的水渍,嘴唇偶尔动一下,声音却没了。
“等你验完,他就不用暖房了。”
皮围裙仍没让。郑大年亮出行牌,那人扫了一眼,说自己叫裴魁,监炉兼收旧料,南坡归自己管。牌上写查原存,可以查;这辆私自拆过的返乡车,得先从原门报进来。
顾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正门在坡上,要绕过一堵长墙。以眼前车重和山路,至少还要一刻。
他没继续跟裴魁对牌。车旁就有一条排热水的石沟,水从墙脚流出来,冒着白气。他让秦槐先看水温,若能用,将药托外盆浸进去续一口热,自己请郑大年到正门叫医房的人。
裴魁皱眉,伸手去拦药托。
“这沟水有洗料渣。”
“盆在外,药在里。”秦槐答,“别碰我的盆。”
药托刚放稳,坡上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把东暖房的空架抬下来。”
不高,也不急,几个正看热闹的杂役却同时动了。裴魁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回,转头喊人取担架。
乔百拙站在车尾,没有转身。
声音又近了些:“别抬铜管那头,抬木底。秦医工,把毡借我一角。”
一只很宽的手从车侧伸来,捏住药毡,先护住原源微弱的温气,再让人抬外盆。老陆的脸在毡下重新显出一点轮廓,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喘。
乔百拙终于抬头。
老人穿一件洗白的短袄,腰间系着围布,肩背仍挺直,鬓角却全白了。左手拇指根部有一道月牙疤,掌背比乔百拙记得的瘦,青筋一道道浮着。他扶稳药托,另一只手空出来,才向车尾望去。
两人隔着那辆返乡车,谁也没先开口。
田守义认出老人,挣扎着叫了一声乔先生。老人让他躺好,把田嫂刚系歪的床带解开,重新绕过床脚。动作做完,他才朝乔百拙走了两步。
“百拙。”
乔百拙的喉咙动了动,手里的包袱落下去半寸。
他想过先让师父抬脸,想过质问二十一年为何没信,甚至想过见到一具披着人皮的妖。真听见自己的名字,脚先往前迈了,膝盖几乎本能地要弯。
药托里,老陆忽然又哼了一声。
乔百拙的膝停住。他把脚站稳,叫了一声师父,声音低得像从胸骨里磨出来。
乔镇海看了看那双没跪下去的膝,没有说什么,转身领人往暖房走。
裴魁还要问桥上的锁钉,乔镇海只叫他把原床收在檐下,等人缓过来再验。监炉张了张嘴,见郑大年正把桥上发生的事递给门房,终究将话咽下去。
东暖房一开,药气迎面扑出。
里面并排摆着四副空托,墙角有一只小炉,烧普通木炭。秦槐将老陆放上去,照自己带的药签慢慢添热,乔镇海在一侧托住铜管,以两根木夹固定裂口。他没问青州的人懂不懂所里的规矩,先把能救的那口气接稳了。
田守义住在隔壁。止痛药还没完全起效,腿根疼得一阵阵抽。乔镇海替他按住裹布,问他疼从何处起,是否像火烧,是否往已经没有的脚趾里钻。问到第三句,田守义哭了。
“就是从前那个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先用药压一压。”
“床底的人呢?”
乔镇海的手停了片刻。
“也在救。”
顾长安站在门边,望着老人手指落下的位置。这个人懂病,也会救人。田守义看到他便肯松开被子,裴魁听他一句话便能让路,连秦槐在接药管时都与他配合得自然。
这些与那一枚印都是真的,不能挑一件自己愿意信的,拿来抹掉剩下几件。
老陆稳定下来时,已过未时。
中间有一回,温药加得稍快,老人脸上的影忽然向木壳里陷。秦槐立即撤炭,乔镇海将盛药的小盆抬高,等细管中的水降下来再缓缓放回。两人守着那点几乎熄掉的活性,谁也不敢催。
顾长安把一块干净布放到秦槐手边。医工手上沾药,袖里取物不便,用眼示意他把竹尺也拿来。尺背磨得很亮,量的是盆沿高低,往上多一指,压到薄膜上的药便重了。
这一次稳住以后,秦槐额头全是汗。乔镇海伸手扶住他发颤的腕,托了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。
“你这些年,还在送这样的病人?”
秦槐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