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把空承令页挪到铜管照不到的地方。
纸面很快浮出一道手印,正是他此刻按桌的左手。乌衡说只要本人愿意,名字待核也能先承。顾长安将手移开,让七执事记清这道印只是按桌,不准列愿承。
“药井缺水,你真等?”乌衡问。
他向河工主事问另一件:“你卡住这柄,能撑多久?”
“半刻。铜尺会被回压弯。”
“先记半刻,别写能保这一口。”
主事咬牙点头。韩四的刀鞘抵在铜盖边,掌下还有血。顾长安拆开纸箱的空托板,在旧回涧外架里选了一处他练过的卸点,将板脚卡进地上原有的铜座。它只接尺尾的回力,不碰总管。尺不再直压主事的指骨,那半刻却不会因此多出一个时辰。
乌衡走到窗下,关上了那道指宽的缝。
屋里的求水声反而更清。谢砚回的甲层被磨盘牵着,每次响起一个人,她指根就闪一线灰。她想挪手,又被求水声拖住;第二十七年的最后半日,和她前面许多个冬天没有多少分别。
苏照雪让医工将自己的棺挪到磨盘旁。寒气不能碰管,她只把手从棺里伸出来,按在谢砚回还能离桌的左手背上。
“不要用右手听。”她说,“先听这个人。”
谢砚回低头看她。苏照雪的手还是冷的,没有能替她驱走二十七年痛的力量。她们握了很久,甲上的细丝少颤了一些。
外移口吐出第一张纸,边上还沾井台的湿泥。
外廊两名候转工到南城药井,井内有水,轮槽也有当值人在看。上井的引管只出凉水,热井转到司养回路。一名郎中已将昨夜疑似错药的小儿送去对街,用现有热水洗胃后留观,人没有当场死,什么药吃进去了仍待核。
阿禾读完,把“留观”又问一遍。那孩子的影昨天跟着一息记忆散过,谁也不该因为今天还能喘,就说那一息已经还净。
纸背有郎中现签和两份药包残样的领号。医工核过它的字号,能据的是当时的处置,不是孩子从此无伤。
另附一页家属口述,字由药铺伙计写得很急。孩子母亲只认自己昨夜在灶前忘过一瞬,药已经熬到哪一味想不起来。铺子说有可能少下,也可能重下,不能用记忆补成药方。她带了两只碗,一只昨夜,一只今晨,怕被人混收,在碗脚各用红线绕了不同的圈。
阿禾在副件边画出两种线圈,问医工还有什么需要外面保住。医工让人先封药斗与斗下漏药,别为等塔里给结论再耽搁孩子。苏玉蝉给的是自己可支的热石领凭,只够那间药铺半个时辰,写清领热不代表她认下昨日整街的医损。
少尹拿这页纸去问父亲是否记得相同的旧例。前任少尹的残识看得断续,嘴里先念减供可免重用,又念家属须先报病。他把今天那个孩子的影认成早年的一名灾童,现任少尹等他说完,才指红线碗。
“父亲,不是当年的病。这两只,是今天才送来的。”
残识盯着线圈,重新读家属的手印。旧官印在他手中松了一点,随后他摇头,说自己记不得眼前药铺。少尹没让他盖旧印补一份已经验过的假回报,只把他的不能认原话存下来。
顾长安在两份印样之间留了一道空白。塔能找来的旧识,很会讲旧例,却未必看得见今天一个妇人怎样绕住碗脚。他此前想尽快从塔里问出所有源,现在开始将问题送给真正站在井旁的人。
河工主事将纸按到药管的回压旁。药井还有水,热回路被关,和乌衡说的无主维护全撤并不相同。他问乌衡若不马上换执,能否先让当值热井用现有燃料出一锅。
乌衡答,司养回路归九层,不能拿无主热给私医。
“炭是铺子买的。”主事指药纸,“今晨领炭号在这里。”
“炭归铺,热验归司。”
顾长安取第二层三钱手续费的领收,沿司养更定的条目找本路另核。昨天为了止扣全城记忆,九组已经付过分柜的钱。那份更定只管二层合租,并不能直接拿来命药井开水。他把能用的旧条与不能用的边界摊开,免得主事误以为押一个私尺就有了新职。
“要让井里的炭仍是炭,热仍有人核。谁能签今天这锅?”
少尹接过纸。青州药井由州医署与外司分值,他无权改塔核,但能请本日医署按灾急留验。他写了小儿实样、铺炭领号与热井当值,不写新执已成。官印按下后,七执事循送件口将那张请验发出去。
“我这里只能请。”少尹说。
顾长安点头,谁也没把一道官印当成锅里的水。
第二张回件来时,私尺已经弯了。河工主事换一柄从外架拆下的铁箍,自己当场认损,不拿妇人的箱费抵。
南渠回件只有半页,落水位的刻线却画得清。主闸轮仍有人推,水低是上游引槽被压。外廊赤猿教头见过今日的退层回文,带两个弟子去旧渠台。他们没有冲塔门,只请轮值把实测刻线与当前闸位并录,盖了河工当值的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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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渠负责南街几处蓄水,并不把整座城都淹在下面。关久了会令渠口的污水倒回,先受害的正是墨灯里那几家求水的人。
主事看着新刻线,手指点到自己的原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