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第一层不是给人走的

十月初七,外司天还没亮,队伍便排到了街口。

报名册三百六十七人,塔内只收九十九。官印旁边那块“本人所选”的木牌被书吏挪开,顾长安到时,又将它摆了回来。

第一个来的是断臂汉子。旧衣右袖结在胸前,左手能写字,自称在码头背过货,愿领背账工。

青尺依照外司的验录页照过,给出可用。后页却记,右臂不足,可用三年寿折补。

顾长安没有立即盖印,将后页摊到男人面前。

“你知道这一项吗?”

男人看了两遍,问背账何时开始用胳膊折寿。

书吏说身体须按整价核,损一处便补一处。男人慢慢解开右袖结,露出残臂,没有冲谁发火,只问若少一条胳膊,能不能背少些,按少些结钱。

身价栏不分工量。背账栏却有分。

顾长安取来当天要送的账箱,让男人左手提带、肩背着箱,沿廊走了一圈。箱重八十斤,男人走得稳,回来时额上全是汗,没有把箱碰到地上。

实际岗位本就只要送八十斤。寿折补是身价表添的,不是这件工作缺的。

书吏仍不肯改,顾长安把两栏拓到同一张纸上,请七执事核哪一栏属委办的职事。少年看完,划去本次岗位的补寿,保留男人只能承当这份重量的限制。

没有一枚木牌替他赢回三年,是岗位需要与估料价格终于被分开看了。

男人在“不补寿”后落笔,手抖得字都有些歪。顾长安让他留自己的副约,别只带那句二百文的议定日钱,岗位与不得补寿同样要留下。

第二个是想领试契工的妇人。

后页记双契,一人结钱。旁边一道新红线绕着她的小腹。

妇人不知自己已有两个月身孕。她昨日还在挑水,只觉得近来吃不下饭,听到双契时先把手往腹上放,随即又抽回来,像怕一碰就被人算进交割。

顾长安请外司值医核验,自己先垫四文诊钱,不拿契线替医者下定论。值医把过脉,妇人才慢慢蹲下去,盯着试契榜上的五百文。

“换抄名,能不能只写我的?”

书吏说识字合格可以换。她识得不多,但会照样描,核过十个字后,被录到抄名岗位,明确不以腹中胎作试契材料。她没有辞工离开,不是看见风险便不用吃饭了,只是不能为了同一顿饭,替另一个尚未出生的人签上。

第三个只有十二岁。名字写不全,书吏给他转燃页童,附约标着毁契赔十年寿。

顾长安问送旧页是不是必须进炉室。书吏回答总有人送,进不进去要看上头缺什么。

少年已经拿起印泥,听见缺什么,停了手。他愿在外司送纸,不愿入内塔。外司送纸不是这九十九人的岗位,工价也只有每日六十文,得另到杂役柜试录。

他看向母亲,后者一直抓着他衣角。顾长安没劝她六十文一样够活,只将两张岗位纸交给她逐项对。他们走前,母亲问杂役若也改成燃页怎么办,顾长安让经手书吏在外司地点后补了不转内塔。

每核一个人,便多两三回问答。到午时,顾长安这桌只录了十七名。

别桌照旧快,直到应录者拿着那三份副约去问,为什么同样的背账,自己得补寿,为什么抄名又能转试契。快录的书吏不愿把后页公开,就没有人肯把手印交给他。

七执事调了两个老吏来读约。顾长安只让他们读原文,不许把“不必问”添进去。识字少的人听过,还会请同乡再念一遍,彼此认不准的字,就先圈下待问。

没有满堂忽然觉醒,也有人听完就抢着按,怕九十九个名额被占掉。顾长安拦了一次,被人骂耽搁谋生,便让对方先报出自己听懂的损耗与领款人。

能够说清,且眼前没有被逼迫的迹象,便照本人所选录。顾长安不能拿自己的盘缠去许诺所有人,都另有一条更好的活路。

一个愿领五百文的试契工,连死亡十倍都背得下来,领款人却写了父亲。老人就站在他身后,肩上还背着绳子,催儿子把手印按正。

顾长安请老人退到廊外,另问男人是否真愿意。男人没说不愿,只问若改成二百文的背账,回家还能不能领父亲分的田。那是他家里的事,验录桌无权替他分田,却足以证明眼前这一句愿意,并不只是看过价表之后自己挑的。

这份先记待核。老人回来发火,指着木牌骂顾长安让人自选,却不让儿子选。顾长安把领款人与岗位拆开,将父子各自说的原话写明,没有在一张有压印的纸上补上“全无逼迫”。

到下午,男人独自回来,改领背账,死款仍给父亲,另附请父亲代养幼女。他没有和家里断绝关系,只是把自己能负的那一箱,与父亲准备卖出的整副身体分开了。

顾长安核过他确能背箱,才落经手印。那块木牌始终没有变成裁判官,只有这两次不同的选择被留下。

下午,最后一个空额前来了个瘦高青年。

周平,城南人,欠税无,暗伤无。验录页上是罕见的无条件可用,身体价也是整价。青尺照到他时,尺背的旧主纹却轻轻颤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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