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门落锁以后,外柜的算盘先响了。
上千颗黑珠无人拨动,噼啪声从左右两侧追着乌篷船向前。每响一声,船上便落下一张薄纸。三张纸悬在顾长安等人面前,墨迹从空白处缓慢生长。
韩百川:欠无漏身一具,断山令半枚,即刻归仓。
阿禾:争议活鱼,骨龄十五,清气中下,宜作沉舟祭辅货。
顾长安那张写得最慢。先是“活籍待核”,随即被水迹涂掉,改成“云溪县亡者”;停了片刻,又添上“具辨契之能,可拆双目炼照契珠”。三种身份挤在一张纸上,字迹互相覆盖,最后把纸泡出一个洞。
顾长安看向柜后的泥塑老人:“死人也能拆眼?”
泥塑的脸与账页水眼一模一样,眼眶内各嵌一粒算盘珠。它答道:“有用之物,皆可估价。”
“木牌上写死人三文。既然我按死人过渡,就是乘客,不是仓货。”
“船账只管渡水。”
“那我进仓前可有人问过,要不要卖眼?”
老人眼里的算珠转了半圈:“入仓即受估。”
“河伯仓收死人?”
“死人无寿,不入仓。”
顾长安把自己的死亡告示拍在柜面:“那就开门。我不符合入仓条件。”
左右算盘同时停了一瞬。
旁边泊位恰好抬来一口棺材。送棺的是父子二人,衣服上还沾着河泥。老人说,棺中女人昨日落水,家里借了河伯仓十两打捞银,如今带尸来还。外柜役只掀开棺角闻了闻,便在纸上写:“尸身已坏,无寿可抵。”
“那十两怎么还?”老人问。
“配偶连保,长子继债。另收验尸、退货、污柜银二两七钱。”
长子猛地抬头:“我娘死了,你们连尸都不要,还要我们赔污柜?”
外柜役不再解释。两条水线从算盘下钻出,一条缠上老人脚腕,一条缠上长子。棺中尸体反被推回船上,活着送尸的人却成了抵债物。
顾长安看见老人袖中露出临水县户房借银契。十两打捞银里,实际交到他手中只有三两;另七两在放银时已被扣作水引、见证和祭河捐。如今河伯仓按十两本金起息,连扣掉的部分也算借出。
“外柜不收死人。”柜后泥塑老人道,“规矩从未改过。”
顾长安终于明白旧渡为什么把死人船价压到三文。死人本身不值钱,送死人过河的亲属却大多缺钱、缺水引,也最容易在外柜欠下一笔。廉价棺船不是善举,是把合适的债户送到门口。
长子想拔腰刀,被父亲死死抱住。外柜役没有还手,只把“拒验损柜”四字写到账上。字每多一笔,父子脸上便少一分血色。顾长安将魏字指甲压到那张单据边缘:“秤房没验尸,外柜凭什么定退货损耗?”
右侧巨秤应声一震。单据上的二两七钱淡去,缠住父子的水线也松了半圈。老人趁机拖儿子退回船上,没有道谢,只把那份被扣过七两的借银契塞给阿禾。别人替他说一句话,不等于他就敢陪着闯仓;能留下契,已是他承担得起的反抗。
阿禾把纸收好,用右耳仔细听父子姓名。左耳失聪以后,他每次记人都要让对方站在右边。顾长安也随之换位,没有替他做完。伤若真的恢复不了,队伍往后便得学会适应,而非假装这次代价从未发生。
梁青册站在门内,右手仍握着青尺。他少掉的半截袖子已经换过,衣下伤口却渗着血。沈府阵盘反噬没有养好,他也不敢轻易出第二次重手。
“顾长安,你在云溪用死籍逃验,如今又拿它拒仓。”梁青册道,“同一张纸,不能只在有利时才算数。”
“这句话该对你自己说。”顾长安指了指阿禾的估价纸,“云溪复核令说他是待辨山奴,河伯仓又说他是临水活鱼。梁大人准备让哪边拿货?”
梁青册没有接话。
柜后老人却开口:“山货转水货,照百年分契。”
“分契在哪?”
“水仓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仓货无权查阅。”
“我不是仓货。”顾长安敲了敲死亡告示,“你刚说的。”
一句话绕回原处,外柜算盘有三排珠子自己崩了线。河伯仓的规矩并不怕普通人质疑;大多数人刚看见木仓下托梁的尸身,便已不敢问第二句。真正令它难受的是每一房都靠这些条款分钱。外柜若临时改口收死人,船账、秤房和水仓都要重新算价。
青尺微微出鞘。梁青册不耐烦陪他们磨一张船账:“三页交给我。我撤去青州缉令,云溪重复活籍重新核验,阿禾也可以补一份临水良籍。”
“韩四呢?”
“旧契归河仓,与山契司无关。”
“白骨涧的人呢?”
“未交割者复籍。已经入窟的,按山货损耗补偿家属。”
“人不退?”
“货已耗用,如何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