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从文口袋里的四枚鸡蛋被压碎了。蛋黄混着碎壳,沾在新发的青衫上。一个伙计嫌脏,抽出那块衣角在车板上擦了擦,又把人塞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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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伏在对面屋脊,没有动。
他一直等到最后一扇车门落锁,才沿屋脊向南驿赶。
南驿是城内商车出门前最后一道验签处。老驿卒独自值夜,半个时辰前收了冯瘸子让人送来的酒。送酒人说,城西一户丧家谢他去年替灵车开过门。老驿卒记不得那户人,却记得自己确实开过许多灵车;白来的酒不喝,反倒像不给死人面子。
顾长安到时,老驿卒已经伏在后屋桌上打鼾,身边留着半碗温水。韩四摸过他的脉,确定只是睡熟,才取下腰牌和挂在梁下的铜印。
“醒得比预计早怎么办?”顾长安问。
“冯瘸子的药,他说一个时辰,就不会只睡半个。”
“他说的是尸体不醒,还是活人不醒?”
韩四瞥他一眼:“现在换人还来得及。”
远处已经响起车轮声。顾长安不再废话,将改路单卷入另一只竹筒。纸是顺风脚行旧单上裁下来的,水纹、编号都真;字迹照许账房以前的改路单临过数十遍;唯一假的,是上面那句“先赴县学北门,复验济文学舍助学名册”。
韩四穿上驿卒外褂,将灯芯剪短。夜里交签,车夫先看灯、腰牌与印,很少盯一张困倦的老脸。顾长安则催动【藏生】,贴进驿亭外堆放旧木的阴影。
六辆车在亭前停住。头车护院递上一只蜡封竹筒:“广济药行,南三路。”
韩四验过筒号,背身走进亭内。蜡封不能动,竹筒底部却能旋开——这是顺风脚行为途中临时改路留下的后门。韩四取出原签,换入新纸,再用驿站真印压住骑缝处,前后只花了十二息。
护院看完新签,眉头立即皱起:“为何回县学?”
“沈宅催料,许账房怕学舍名单出了错,让教谕复验。”韩四压着嗓子,指了指路旁闭合的栅门,“你若不走,我就在夜簿上记拒验。明早自己去和沈宅解释。”
理由不算严密,却句句都是真的一半。沈宅确实催料,许账房也确实怕货出差错。护院不知道改令是谁下的,只知道耽误沈家的事,比多绕两里更麻烦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,还是让车队调头。
六辆车转弯时,顾长安从木堆下滑出,贴到最后一辆车旁。他没有碰车门,只将后轮外侧的木销抽出一半,用短刀在根部横切一道,再抹回黑泥。木销能撑平路,过县学北门那道凸起石梁时却一定会断。若北门无人,他也可以在车抵达前重新换回完好的销子。
车队离开南驿后,冯瘸子的第二道记号出现在路口——两道短横,旁边点了一滴蜡。教谕已经收到信并召集人手,镇妖房是否出动尚未确认。
顾长安没有因此放弃。按约定,没有镇妖房,只开最后一辆车;其余五辆留给县学自己拦。事情会更危险,却还没越过中止线。
县学北门的讲学坪上比平日亮了许多灯。
老教谕收到匿名信后,先按名单去学舍要人。管事说学生饭后结伴去城南看灯,又拿出一张盖有药行印的临时出门册。三十个人同时看灯,本就荒唐;册上几个不会写字的学生却留下了工整花押。老教谕这才叫醒三名训导,又让门房把附近寄宿的学生都喊来。
人一多,消息便压不住。等六辆封车驶入北街,讲学坪边已经围了上百人。
车头护院远远看见灯火,勒住缰绳:“不是复验?为何这么多人?”
老教谕提灯迎上:“验谁?谁让你们来的?”
双方只问了一句,便都知道路签有问题。护院的手按住刀柄,车夫开始悄悄拨转马头。可六辆车挤在窄街上,头车一停,后面再没有调头余地。
“广济药行的清心藤。”护院先扬起货单,“有南驿验签,闲人退开。”
“济文学舍今晚少了三十名学生。”老教谕展开匿名名册,“你车上也恰是三十篓。既然路签让老夫复验,就开门。”
“县学管人,不管药。”
“那便等镇妖房来管。”
“谁说镇妖房会来?”
话音刚落,最后一辆车碾上石梁。被割过的木销啪地折断,左后轮向外一偏,半边车厢重重砸在地上。封门没有开,里面却传来一声闷哼,紧接着有人连续踹了三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