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三路并进

宣统元年,冬月十五。赤峰。

莉娜去哈尔滨之后的第五天,老子没有等她回信,已经开始安排另一件事。

福伯把书房的门带上,从怀里掏出一本新开的册子翻到第一页。页面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端正,数字清楚。老子坐在桌边看了一遍,然后把册子合上推回去:“备三份。一份给袁大人,一份给徐大人,一份给王爷。万两龙洋分四批走,每批两千五百两,装进铁皮箱子里。箱子外面套木箱,木箱外面裹油布。从赤峰出发经承德入直隶。袁大人那份走天津转彰德,徐大人那份进京。王爷那份直接送王府。”

福伯把册子重新打开,在每一行后面添了几笔备注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放下笔之后抬起头来:“那东北特产呢?”

“关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都装上。人参、鹿茸、貂皮、狼皮、熊胆,各装几箱子。封好口,贴标签。袁大人那份多装两箱人参,徐大人那份多装几卷貂皮,王爷那边……多装一些他爱吃的东西,那些关外的干货也装一些,他以前提过喜欢那边的榛子和干蘑菇。”老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遗漏的。

福伯等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侍卫的事呢?”

“从侍卫营挑二十个人,明面上只说是进京办事的随从,实际上是留在王府听用。王爷身边最近不太平,多个人在暗处照看总是好的。”福伯没有多问,合上册子出去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,像是想起了什么,但没有回头,继续跨过门槛,沿着廊下往账房方向走了。

商队出发那天是冬月十八。天刚蒙蒙亮,四辆骡车从城北的货栈门前依次驶出。骡车上的箱笼都用油布裹了几层,扎紧之后又用麻绳绕了两道,坐在车辕上的随从没有穿镇北军的制服,穿着半旧的棉袄和皮帽,远远看着像是北地寻常的赶车人。赵福站在第一辆骡车旁边,穿着一件灰布棉袍,肩上挎着一只蓝布包袱,里面装着沿途要用的文书和信函,一封封叠好,用蜡封了边角,塞在包袱内层。

老子在城门口站着没有多说话。赵福翻身上了车辕,回头看了老子一眼:“少爷,等消息。”然后他甩了一下鞭子,骡车沿着官道往南走了。后面的几辆车依次跟上,车队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渐渐变远,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在空旷的路上持续了一阵,等到最后一辆车的轮廓和路面上的碎雪模糊在一起,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,才慢慢被风声掩盖过去。

赵福走了之后,老子给善耆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不长,措辞平常,说镇北军那边派了二十个人进京办事,这些人在京城没有落脚的地方,能不能暂时在王府偏院住一阵子。信的末尾加了一句:“京城最近不太平,有人照应总是好的。”他把信交给赶去京城送特产的商队,当天下午那支商队就出了城。

莉娜从哈尔滨回来的时候是腊月初七。她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城门口的风灯刚刚点上,光落在她的大衣领口和手上,在脖颈和指尖投下几道深浅不一的阴影。她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卒,走到老子面前站定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筒递过来:“俄国人接了。科洛佐夫看了意向书之后没有当场表态,说他需要把方案上报给中东铁路护路军司令部。我走之前他又来找了我一次,说司令部那边有回音了——他们愿意谈,但要亲眼看到日本那边的态度之后再往下推进。俄国人不想先亮底牌,他们要先看日本人的条件,再决定自己出多少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像是一路奔波后的倦意从嗓子里渗了出来。

老子接过信筒,没有当场拆开:“辛苦了。先进去暖和一下,福伯那边准备了热的。”莉娜没有推辞,搓了搓被缰绳勒红的手心,迈步进了院子,穿过廊下往灶房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