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舱房里只有林远和沈映月。油灯在桌上烧着,灯芯已经短了一截。窗外没有月光。
沈映月坐在灯旁,针在手里。她的手指在针尖上停着。
“你父亲的针,你一直带着它。”
“从三岁开始。”林远说,“我父亲把它放在我手里的时候针是温的。他用自己的手捂热了它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——”林远把针举到灯下,“它在变凉。”
沈映月没有看针。她看的是他的手。“你在等它变凉。”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它凉透了,我就不用再握着它了。”
“那你会松手吗?”
林远没有回答。他把针放回桌上,针身在火光里泛着暗青色。
“这道蚀痕是海盐石留在针上的。”沈映月说,“我父亲在底舱待过。他的针记住了那里的石头。”
“你父亲在底舱待了三天。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石壁上。用这根针。刻完之后他把针留在了那里。王景弘磨了三年,把针磨成了一把钥匙。”
“钥匙能开什么?”
“开沈怀瑾的阵。阵眼一开,他就不用来这里了。”
“他自己没开。”
“他把钥匙留给了王景弘。”
“他让王景弘替他等。”
沈映月把针横在灯前。针尾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还”。
“还什么?”
“还半张脸。”沈映月说,“王景弘告诉我,我父亲欠了那个半张脸的人一条命。这条命用针封在了墙里。针开了,命就还了。”
“墙在哪?”
“底舱。石壁上七个反写的字。中间空了一块砖的位置。”
“那块砖被人撬走了。”
“被半张脸的人带走了。”
林远看着针尾的字。“你父亲把命封进了针里。他把针留给了你。你拿着针去鸡足山,把针插进那棵老松树根下。阵眼就破了。你父亲就能出来。”
“出来的是什么?”沈映月问,“是我父亲,还是封进阵眼里的那半条命?”
林远没有回答。
“王景弘说他会出来。”沈映月说,“但他没说出来的是活人还是死人。他说了二十年的谎,最后一句是真的——‘你父亲没死,他只是不在了。’不在的人,出来之后还是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