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月房的门口,七个人站了大约半分钟。歌声从门板后面渗出来,没有歌词,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唱。旋律很慢,慢到像是在沼泽里行走,拖着步子,拔不出来。那声音里有重量,像一个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唱最后一首歌。
邵明明说了一句打破沉默的大实话:“我想回家。”唐九洲说:“门还没进呢你就想回家?”邵明明说:“就是因为要进门了才想回家。”火树站在队伍后面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:“这歌声……不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。”空气又安静了。“你们仔细听。”所有人屏住呼吸。那歌声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,从头顶、从脚底、从墙壁、从旋转楼梯的方向——整栋楼都在唱歌。
林沐瑶站在门边离那扇门最近。她伸手贴上了门板,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木头。她垂下眼睛,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。文韬站在她身后半步,没有催她开门,在等。
她收回手,后退了一步。“开门吧。”文韬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,推开了门。
门后面的房间比想象中大。梳妆台靠墙,上面摆着老式的胭脂盒和一把梳子。床铺整洁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放着一只布偶兔子,耳朵被缝了好几层,针脚歪歪扭扭。窗户拉着碎花窗帘,透进来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色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,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,像是胭脂,又像是枯掉的干花。最奇怪的是——没有灰。不是“很干净”,是没有灰。好像每天都有人住在这里,每天都在擦桌子,每天都在叠被子,每天都在等什么人回来。
唐九洲第一个发现了异样。“这梳妆台的凳子——”他蹲下来指着凳子腿,“磨成这样了,但是凳面上没有灰。每天都有人坐在这里。”邵明明不敢再往那个方向想了。蒲熠星已经蹲在梳妆台前翻那本皮质封面的手札,火树站在他身后一起看,边看边低声念:“三月十七,雨。他说今天来接我,没来。三月十八,晴。他让人带话,说家里有事,过几天就来。”他翻了一页,语速放慢了。“四月二十,阴。我的肚子又疼了,大夫说要多休息。我没告诉他。”
“她有孩子了。”徐均朔的声音很轻。没有人接话。火树翻到了中间某一页,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念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:“六月初九。我站在窗户前面等了一整天,他没有来,我把窗户关上了。”
林沐瑶站在梳妆台侧面,听着火树念的每一个字,没有发表任何见解,没有推理,没有分析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但她注意到梳妆台最里面那一格抽屉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、被反复推拉过的痕迹——不是年久失修的磨损,是有人经常拉开它、看了很久、再轻轻推回去的痕迹。
文韬站在窗户旁边,把碎花窗帘掀开一角。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堵墙。他把窗帘放下,转过身的时候看到林沐瑶正蹲在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一格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叠的纸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纸已经脆了,折痕处泛着黄,展开的动作需要足够轻才不会碎。纸上是手写字,字迹和手札里的完全不同,更为工整,是男人的笔迹。“如月,对不起。家里知道我们的事了,父亲把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。我托人带这封信给你,等我,我一定会来接你。十三。”
唐九洲念出落款的时候,梳妆台上的灯灭了。不是跳闸的灭,是整栋楼的灯同时灭掉——从最近的走廊到最远处的旋转楼梯,一盏接一盏,像多米诺骨牌倒下。黑暗中女人的歌声忽然停了。然后门自己关上了。
“门锁了。”火树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,平静得出奇。邵明明已经慌了,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八度:“门怎么会自己关?!谁关的?谁站在门口?!”唐九洲说没有人站在门口,门是自动关的。邵明明用更高的音量问了一遍“是不是你关的”,唐九洲说“不是我我没动”。火树在黑暗中提醒大家不要浪费手机电,先找光源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唐九洲摸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发现是火柴。划了几次才点燃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“我这里有火柴。”徐均朔在梳妆台抽屉里摸到了一盏煤油灯。唐九洲把火柴递过去,灯芯点燃,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
煤油灯的光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,镜面反射出所有人的脸,模糊的、明灭不定的。林沐瑶站在镜子最边缘,反射出来的只有半边脸和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在光晕里看着某个方向——她在看文韬。文韬站在窗户旁边,煤油灯的光照不到他,黑暗里只有他的轮廓,看不清表情。
灯光回来的时候,房间里多了一把折扇。
文韬第一个发现。他之前检查过梳妆台确认抽屉里没有扇子,但现在折扇就躺在梳妆台上。扇面展开了一半,露出四个字——当窗写。字不是印刷的,是手写的,墨迹浓淡不一,落笔处有明显的停顿和犹豫。唐九洲拿起折扇端详了一下,“当窗写?什么意思?”火树看了一眼,“诗?乐府诗?‘当窗理云鬓,对镜帖花黄’?那也不是‘当窗写’啊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林沐瑶接过折扇对着光看。“这不是写的,这是绣的。”扇面上的字是丝线绣出来的,针脚细密,字的边缘有微微凸起的质感。火树接过去摸了摸丝线的方向与布的纹理。蒲熠星站在梳妆台前翻到一页空白:“这后面有字!”大家围过去,火树把煤油灯举近。
扇面上的那句诗在黑暗中浮现。“当窗写”三个字之后,又出现了新的字迹。
火树念出了那行字的顺序,唐九洲补了一句:“然后就是‘当窗写’……这是一首诗,写的是关于等待。”徐均朔的音乐素养在此时发挥了作用——他认出诗的行文方式带有民国时期流行歌曲歌词的特点,很可能是一首曾被谱过曲的词。
“这扇子会不会是如月送给十三的定情信物?”唐九洲把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注意到扇骨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月”字。“是她的。”邵明明说。火树推了推眼镜,“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刚才还没有,现在突然出现了——谁放的?”空气又安静了。没有人放。没有人承认,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:在这个房间里,除了他们七个,还有第八个人在。
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整齐划一,像一支军队在列队前进。声音越来越近。
火树的第一反应是——熄灯。所有人都蹲下来,把光源遮住。脚步声从门口经过,没有停。
门缝里透进一丝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那种老式电影放映机投射在银幕上的白光。林沐瑶从门缝望出去,走廊里站满了人,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,男人是长衫,女人是旗袍。那些人站在走廊里,没有在走路,没有在说话,只是站着,面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在等什么。
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,走廊上的人影消失了。走廊重新陷入黑暗,空荡荡的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