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没有停的意思。

正厅里烛火摇曳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，像鬼魅在跳舞。蒲裁缝站在厅中央，手里捏着那个记尺寸用的本子，翻了翻空白页，抬起头。

“那咱们就从……大帅先开始？”他试探性地看向凯大帅。

凯大帅靠在太师椅上，军装扣子已经全部扣好了，面色比刚才缓和了些，但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：“我？我在书房等电话。前线那边说今晚有军情，我哪也没去，电话机旁边坐了一个多时辰。结果呢？屁事没有。”

“有人能证明吗？”蒲裁缝问。

“书房就我一个人，怎么证明？”凯大帅瞪了他一眼，“你要不要去找那部电话机问问它我坐没坐？”

蒲裁缝干笑两声，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：“那大帅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？”

“雨声那么大，我连自己的屁都听不见，还能听见别的？”

唐少爷在旁边小声说了句“爸”，语气里带着嫌弃。凯大帅白了他一眼，没理。

蒲裁缝转向唐少爷：“唐少爷，你呢？你今晚在做什么？”

唐少爷坐直了身体，理了理西装马甲的领口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：“我在自己房间听留声机。新买的一张唱片，贝多芬的《月光奏鸣曲》，听了大概……一个多小时吧。”

“有人证明吗？”

“帅府的隔音您也知道，门一关谁也听不见谁。我的勤务兵九点被我打发走了，后面就我一个人。”

蒲裁缝点点头，在纸上记下“无人证明”三个字，又抬起头：“唐少爷，你和甄姨太熟吗？”

唐少爷的脸又红了。这次不是因为咖啡，是窘的。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凯大帅的方向，磕磕绊绊地说：“就……就见过几次面，没说过几句话。爸娶她的时候我在国外，回来才见到的。”

“那你脸红什么？”凯大帅毫不客气地拆台。

“我没脸红！这屋里热！”

蒲裁缝忍着笑，把目光转向齐副官。齐副官站在凯大帅身后，一直没有坐下，军帽拿在手里，帽檐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
“齐副官，你呢？”

齐副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：“属下今晚在帅府巡夜。戌时到亥时之间，从前院到后院走了两轮。第一轮经过甄姨太房间时，灯是灭的。第二轮经过时，灯亮了。属下以为姨太太刚从大帅书房回来，不便打扰，便离开了。”

“你看到有人进出她的房间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经过她的房间大概是什么时辰？”

“第一轮戌时三刻，第二轮亥时二刻。”

蒲裁缝记了下来，又看向门口阴影里的那个人：“周司机？”

周司机微微抬了抬帽子，露出半张脸。他的五官很普通，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记，但那双眼睛很沉，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
“我在车库修车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，“车有点毛病，明天要送大帅去城外。”

“修了多久？”

“戌时到亥时。”

“有人能证明吗？”

“车库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
蒲裁缝叹了口气，在纸上写下第四个人证“无”。他转过头，看向最后一个——瑶司令坐在客位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。

“瑶司令，你住在帅府对面的客栈。戌时到亥时之间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
瑶司令放下茶杯，抬起眼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好看，是那种看久了会让人忘记正事的形状，但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穿透力，像是在打量你值不值得她开口。

“我在客栈房间看书。《三国演义》，读到关羽走麦城。”她的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个字都恰到好处，“客栈掌柜可以证明我未曾离开房间，他每隔半个时辰会巡一次楼，每次都看到我的灯亮着。”

“掌柜的能看到你人吗？”

“他敲过门，我应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