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,甄府后花园的湖面上升起一层薄雾。
湖心亭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不肯散去魂魄的幽灵。
周皇帝站在湖岸边,负手而立。他的额角绷带已经换过一块新的,白色的细布在晨曦中格外扎眼。身后的侍卫统领上前一步,低声禀报:“陛下,五位客人已候在园外。是否现在开始搜证?”
周皇帝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今日不查出真相,谁也不许离开甄府。”
侍卫统领领命而去。
周皇帝独自站在湖边,目光落在湖心亭方向。他的记忆仍然是一片空白——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,不记得与甄相说了什么,不记得那致命的一击来自何处。但他的手,那只垂在身侧的手,又一次下意识地摸向发冠上那处空荡荡的扣槽。
那颗珠子不见了。
他闭了闭眼,把手放下来。
脚步声从身后响起。五个人依次从月亮门鱼贯而入,走进晨雾弥漫的后花园。唐太子走在最前面,身着月白锦袍,发冠束得一丝不苟。凯侍卫跟在太子身后半步,手按剑柄,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。蒲太医提着药箱,步子不急不慢,像来出诊而非查案。韬提司走在队伍中段,藏青色圆领袍在雾气中显得颜色更深,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淡,目光落在前方的湖心亭上。瑶贵妃走在最后面,银白色衣裙的下摆沾了些许露水。
五个人在湖心亭外的石径上站定。
周皇帝转过身来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“甄相的尸体已被抬回偏厅,但案发现场朕命人保留了原样。你们可以在此搜证,也可以去府中任何地方查访。朕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沉下去:“天亮之前,朕要一个答案。”
五个人散了开去。
石径上最先动的是韬提司。他没有走向湖心亭,而是沿着湖岸绕了小半圈,来到亭子侧后方的一处假山。昨晚他告诉周皇帝,自己当时就藏在这里。此刻他蹲下身,手指在假山石的缝隙中摸索了片刻,从石缝里捡起一小片碎布。
布料的颜色是玄色的——和死者甄相当晚所穿朝服的颜色一致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碎布收入袖中,站起身,朝湖心亭走去。
唐太子和凯侍卫几乎是同时踏上湖心亭的石阶。
亭内的景象比昨夜更加清晰。石桌上的茶盏早已被收走,但茶水浸染的痕迹还在,在桌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深色印记。石凳歪倒了一只,旁边散落着几枚竹筒——就是昨晚韬提司提到的那种。
凯侍卫蹲下身,捡起一枚竹筒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筒身外侧光滑,没有任何刻字,但筒口处的封蜡被人撬开过,蜡块碎裂成几瓣,散落在地面上。
“这是密信用的竹筒。”凯侍卫抬起头,看着唐太子,“里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。”
唐太子走过来,接过竹筒看了一眼,眉心微蹙。“能在甄相手里取走密信的人……不多。”
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蒲太医的方向。
蒲太医正蹲在湖心亭另一侧的石柱旁,仔细查看地面上的一处暗色痕迹。那是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液体,边缘溅射的形状不太规则,像是从一定高度滴落下来的。
他用指尖在痕迹边缘轻轻蹭了一下,放在鼻端闻了闻,然后站起身,对旁边负责记录的侍卫说:“这处血迹,取样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时,余光注意到韬提司正站在亭子的另一角,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——那里的青石板缝里,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玉珠。
蒲太医看了一眼那颗珠子,又看了一眼韬提司的表情。
韬提司没有去捡那颗珠子。他只是看着它,然后移开了目光,转身走下了湖心亭的石阶。
蒲太医蹲下身,用帕子将那颗珠子包了起来。他翻过珠子看了看——玉质温润,色泽通透,不像是装饰品上的普通珠子,倒像是……朝冠上的顶珠。
他没有声张,将帕子收入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