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没有死。
罗九娘用布包住他的手腕,守到抽搐停下,才让人把他抬进东街空屋。碗底黑末分成三包,一包由她查,一包交秦越,一包封进县衙证物箱。
“不是三口公锅里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三锅余粥分别取样,颜色、气味和沉底物都不同。老人碗里的黑末有细碎种壳,苦味重,混了灶灰,像有人把不明药粉倒进已经盛好的粥,而不是整锅下了东西。
老人的儿媳承认,公爹午后遇见一名粮仓夜役,对方把自己没喝完的稠粥让给他。老人嫌粥凉,又从腰间纸包倒进一撮“治心慌的老药”。纸包此时不见了,夜役也还未找到。
寺院三锅解封,继续给病人送食。老人所用碗、剩粮与接触者单独查,城里没有因一句“下毒”停掉所有公灶。
可那个失踪的夜役把另一件事带了出来。
七月十四日酉末,第二日四处粮点收秤,实际出粮八百零三斤十二两。昨日余五千零七斤十两,扣除今日发放,应余四千二百零三斤十四两。
陶七斤带人复称时,仓里只有三千七百二十三斤十四两。
正好少四百八十斤。
不是一把散粮,是二十袋麦。
每袋二十四斤,袋口扎边村带来的红白双股绳,原本在东排第三层。白日为第三日发粮准备,二十袋已从后仓移至前仓待称区,袋号从“村麦七十一”排到“村麦九十”。它们尚未过第三日出仓秤,也没有记进今日八百零三斤十二两的支出。
现在,木架上只剩一条干净的空槽。
田桂枝一脚踹翻仓门外的水桶:“我们带来的粮进仓两日,先多出一百三十二张嘴,再没二十袋。你们还要说三把锁最稳?”
陈守义也动了怒:“守仓的有边村人,别只问城里。”
“边村守的是外门,不是你们前仓地板!”
两边的人涌到仓阶下。仓门尚未重新落锁,谁都想进去看,守门者横起木杆,将人挡在外面。
沈棠宁没有命人驱散,只让前两排各退三步:“仓内脚印和袋绳还没验。每方各留两名见证,其余人在门外看板。谁现在踩进去,便把能查的痕迹踩没。”
田桂枝冷笑:“又要我们信板上的字?”
“不用只信。你选两人进去,陈守义选两人,县衙和运输组各一人。查到哪一步,出来念哪一步。”
田桂枝挑了一个记得袋绳打法的老妇和一名二十岁的车夫。军户出了一名旧仓守和马氏。严复礼本想亲自进仓,被沈棠宁拦在门外。
“三把钥匙里有一把归县衙,您也在查验范围内。”
“我是县丞。”
“所以更该避开第一轮现场。”
严复礼脸色难看,还是把钥匙放到证物盘上。
仓要查,第三日的粮也不能停。
沈砚白把仓内划成三块。东排空架至前仓门列为查验区,任何人不得移动木板、麻袋和灰尘;西排未动粮由陶七斤、田桂枝与马氏当场复称,称完封成第三日待发粮;后仓其余粮只点袋号,不在夜里反复搬动。
有人要求整仓封到抓住偷粮者。田桂枝反而不同意:“封一夜容易,明早二千多人吃什么?丢的是我们村的粮,不是拿来让你们摆着查案的证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