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故意说错了一个细节。
一个非常微小,只有最资深的艺术研究者才能发现的错误。那块绿色,在创作时序上,其实是在黑色线条之后添加的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一个用来测试林风,究竟是真的懂行,还是只是个道听途说、附庸风雅的草包的陷阱。
如果林风直接指出她的错误,会显得冒犯和卖弄。
如果林风顺着她的话说下去,则会暴露自己的无知。
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。
然而,林风的回答,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他没有去讨论色彩的层次,也没有去纠结创作的时序。
他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:“其实,我更好奇的是颜料本身。波洛克在四十年代末期,非常钟爱一种叫‘铬黄’的工业颜料。这种颜料色彩鲜亮,但化学性质极不稳定。尤其是在光照和空气氧化的作用下,它的铬离子会从六价还原成三价,导致颜色在几十年后,从明亮的柠檬黄,变成一种非常难看的、类似粪便的棕褐色。”
林风指着画作上那些已经开始显得有些暗淡的黄色色块。
“你看,这种衰变已经开始了。所以,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画,和七十年前它刚被创作出来时,完全是两码事。我们试图去理解画家当年的‘理性’,但我们所依据的‘文本’,本身就已经被时间腐蚀得面目全非。”
“一个艺术家,用一种注定会快速腐朽的材料,去追求一种永恒的表达。这种行为本身,是不是比他创作时是否清醒,更值得我们思考呢?”
安娜脸上的笑容,彻底僵住了。
她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林风。
她预设了无数种对话的可能,准备了无数个精巧的陷阱和话题。但她万万没有想到,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竟然会从一个匪夷所思的、材料学的角度,对一幅艺术品,做出如此刁钻、精准,甚至带着一丝哲学思辨的解读。
这完全超出了她的剧本。
她第一次感觉,眼前的这个目标,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、被美色和艺术冲昏头脑的兔子。
而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、不知道有多狡猾的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