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息……

两息……

三息……

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绝望的压力，竟然……没有出现！

这具深灰色的、完美无瑕的肉身，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黑暗虚无之中，散发着稳定而磅礴的生机与能量波动。

久违的、几乎已经被遗忘的“期待”，如同冰封大地下悄然萌发的种子，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从李烬那残存的感知深处钻了出来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吸力，猛地从那具静止的肉身中传来！

这股吸力并非作用于物质，而是直接作用于李烬那漂泊了不知多少“岁月”、几乎快要彻底消散于虚无的——“意识”本源！

“嗖！”

仿佛迷途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，他那团微弱而混乱的、仅能称之为“意识”的存在，毫无阻碍地被吸入了那具深灰色的肉身之中！

融合的过程没有丝毫不适，仿佛水滴回归大海，无比的自然而和谐。

下一刻——

这具肉身，不，现在应该称之为，真正的、经历了无尽轮回淬炼的——李烬，猛地睁开了双眼！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！瞳孔深处，不再是往日的深邃或决绝，而是化为了两个缓缓旋转的、灰白色的漩涡！漩涡之中，仿佛有万物生灭，诸天轮回的景象一闪而逝，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漠然。

他环顾四周，发现自己并非处于那片绝对的黑暗虚无。周遭的环境玄妙至极，无时无刻不在剧烈地变化着！

上一瞬，他还是身处幽深冰冷、压力万钧的黝黑海底，无尽的海水与黑暗将他包裹。

下一瞬，景象崩塌，他已然脚踏实地，站在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广袤大地上，草木枯荣只在呼吸之间。

再一瞬，大地消失，他赤足站立于一颗永恒燃烧、释放着无尽光热的烈日表面，灼热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身躯，却无法伤其分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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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，烈日隐去，他悬浮于无垠的虚空之中，脚下、眼前、四周，是万千闪烁的星河、旋转的星云、寂灭的黑洞……宇宙的浩瀚与神秘，在他面前一览无余。

这里是哪里？是轮回的核心？是意识的幻境？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空间？

李烬心中升起一丝疑惑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，想要触摸这变幻莫测的空间。

然而，当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时，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
他的手，他全身的肌肤，都呈现出一种深邃内敛的灰色！不是死气沉沉的灰败，而是一种仿佛蕴含了无尽力量、历经万劫不磨的金属质感般的灰色。

他连忙尝试将心神沉入体内，进行修士最基本的“内视”。

失败了！

他的神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壁垒阻挡，根本无法感知到体内丹田、经脉的任何情况！连与识海的联系，都彻底中断！

难道……历经轮回淬炼，我反而失去了所有修为，变成了一个连内视都做不到的……普通人？一股强烈的失落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。

就在这时，他前方的虚空一阵扭曲，一个纯粹由黑暗凝聚而成、没有五官、没有细节的纯黑色人型生物，缓缓浮现。

这黑色人型静静地“站”在那里，仿佛在观察着他。片刻之后，它表面的黑暗开始流动、变形，最终，竟然化为了一个李烬记忆深处，早已尘封多年的形象——那是他还身为南城小乞丐时，在路上偶然冲撞到的一位富态老爷，乔老爷！

“哪来的小乞丐，脏死了！给老子滚开！别挡了老爷我的路！”

幻化出的“乔老爷”叉着腰，脸上是记忆中那般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嫌恶，眼神如同在看一堆垃圾。

李烬眼神一冷，但并未说话，甚至没有动怒。这种层次的蝼蚁，早已不配引动他的情绪。他心中只是漠然地想着：‘若是以我如今……嗯？若是换做轮回之前的我，估计随便一挥手，这等货色恐怕连渣都不会剩下。’

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！

在“乔老爷”的对面，虚空再次波动，另一个“李烬”凭空出现！这个“李烬”的容貌、气息，与他进入轮回之前一模一样，眼神锐利，带着一丝修真者的冷厉。

这个幻化出的“李烬”面无表情地看了那“乔老爷”一眼，随意地抬起了手，轻轻一挥。

“噗！”
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，那嚣张的“乔老爷”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，整个身体便如同被无形之力碾过，瞬间爆成了一团猩红的血雾，随即消散于变幻的空间中。

做完这一切，那个幻化出的“李烬”转过头，朝着真正的、灰色肌肤的李烬深深地看了一眼。那眼神复杂难明，有决绝，有一丝不舍，更有一丝……解脱。随即，他的身影也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。

而就在那个“李烬”消散的刹那，真正的李烬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体内，似乎有某种无形无质、却又真切存在的东西，被剥离出去了一丝。那感觉并不痛苦，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……空虚。

没等他细想，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。

一个个他曾经历过的、或出卖、或背叛、或给他带来痛苦与磨难的身影，开始接连不断地出现。

那对将他卖入抓丁队的所谓“双亲”，一脸虚伪的悲容；

那个在炮灰营，将他打得遍体鳞伤狞笑着的疤痢眼；

李黑塔那庞大的身躯，带着压迫感；

甚至……乔雨薇那带着复杂情感的眼神、柳知念曾经的恩情与后来的背叛、魂猎妖皇那看似合作实则算计的阴沉……都一一呈现。

每一次，当这些身影出现，勾起他心中一丝波澜时，那个轮回前的“李烬”幻影便会随之出现，以冷酷无情的手段，将这些幻象一一“击杀”、“抹除”。

而每一次幻象的破灭，李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，体内那种无形的东西，正在一点点、持续不断地离他而去。愤怒、悲伤、不甘、留恋、爱慕、信任……种种情绪，如同被抽丝剥茧般，从他意识的根源处被强行剥离、斩断。

他的心，变得越来越冷，越来越空。看待这些过往的“仇敌”与“故人”，再无半分波动，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绝对的漠然。

终于，当大部分幻象都被“清理”之后，一个他最想抹除的身影，出现在了前方。

青袍道袍，面容古朴，眼神深邃带着一丝讥诮——正是竹云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