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开门,门后面是楼梯,往下走。
灯亮了,把整个楼梯照得通明。
台阶修过了,墙上刷了白漆,干干净净的。
走到楼梯尽头,周院长掏出另一把钥匙,开了地下室的铁门。
林念苏愣住了,地下室变了。
以前那些纸箱、那些假病历、那些发霉的味道,全没了。
地面铺了瓷砖,白底灰纹,擦得很亮。
墙上刷了白漆,顶上是吊顶,嵌着日光灯。
靠墙摆着一排排铁皮柜,新的,浅灰色的,柜门上贴着标签:“病历档案室01号”“02号”“03号”。
有几个柜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整齐码放的蓝色的病历盒,一排一排的。
中间摆着几张桌子,桌上放着电脑、打印机、扫描仪。
有个人正坐在电脑前,戴着眼镜,敲键盘。
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。
“周院长。”
“忙你的。”周院长说。
那人坐下来继续干活。
林杰站在地下室里,转了一圈。
他走到一个柜子前,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是病历盒,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患者姓名、住院号、日期。
他拿出一个病历盒,打开,里面是纸质病历,装订整齐,每一页都盖着章。
他翻了翻,放回去。
“这些病历,都是真的?”他问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周院长站在他旁边,“林老,现在我们医院严格执行医保规定。每一个住院病人,必须有完整的病历、护理记录、患者签名。每一笔医保报销,必须有对应的病历和费用清单。医保局定期抽查,发现有问题的,一票否决。谁也不敢造假了。”
小主,
林杰关上抽屉,转过身。
“周院长,门口那块牌子,‘全国医保基金诚信单位’,谁发的?”
“省医保局。去年评的。全省只有三家县级医院评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杰走出地下室,上了楼梯。
三个人上了楼,回到办公室。
林杰在椅子上坐下说。
“周院长。你刚才说,医保基金结余了两千多万,这笔钱准备怎么用?”
周院长想了想。
“一部分用于改善医疗设备,一部分用于提高医护人员的待遇,还有一部分用于减免贫困患者的医疗费用。”
林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记住,这笔钱是老百姓的。怎么花,要让老百姓知道。”
“林老,您放心。我们每个月都在医院大厅公示医保基金的收支情况。谁都能看。”
林杰站起来。“行了,不耽误你工作了。我们走了。”
“林老,您吃了饭再走?”周院长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不吃了。家里还有事。”
周院长送他们到楼下。
林杰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周院长。”
“林老,您说。”
“那个地下室,改得好。”
周院长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林杰花白的头发、深深的皱纹、微驼的背。
这个75岁的老人,从北京跑了那么远的路,就为了看看这个地下室现在变成什么样了。
他看完了,说了一句“改得好”,然后就要走了。
“林老,您慢走。”
林杰上了车。
林念苏发动车子,驶出医院。
从清远县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夕阳西下了。
手机响了。
林杰睁开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的号码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犹豫了两秒,接了起来。
“林先生,我是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。”
林杰坐直了身子。
旁边的林念苏看了父亲一眼,从那个坐姿就知道这个电话不一般。
父亲接电话从来不坐直,只有遇到大事才会。
“谭德塞先生,您好。”
“林先生,非洲爆发了一种不明原因的出血热,病死率很高。目前已经波及三个国家,确诊病例超过两百例,死亡五十七人。当地的医疗条件根本无法应对。我们急需有经验的人去指导。”
林杰握着手机问:
“病死率有多少?”
“目前统计是百分之二十八。但实际可能更高。因为很多病例还没被发现就死了,没纳入统计。”
百分之二十八。
一百个病人,二十八个会死。
这个数字太熟悉了。
他亲身经历过。
当年非典、甲流、新冠,每一次他都站在最前面。
每一次都有这样的数字,这样的恐慌,这样的无助。
“什么症状?”
“高热、头痛、肌肉酸痛、呕吐、腹泻。后期出现多器官衰竭和出血倾向。目前没有特效药,没有疫苗。传播途径还不完全清楚,但初步判断是通过体液和接触传播。”
“当地做了什么?”
“已经启动了应急机制,但资源严重不足。缺防护设备,缺检测试剂,缺床位,缺医护人员。当地政府向世卫组织求援,我们需要尽快派人过去。”
林杰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高速公路。
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,一闪一闪的。
风吹着路边的枯草,沙沙的。
他想起自己75岁了。
这个年纪,很多人已经走不动了。
“林先生,您在听吗?”谭德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
“在。”林杰的声音很稳,“谭德塞先生,我去。”
林念苏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
那张苍老的脸上,表情很平静,像一个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犹豫的人。
“爸,您说什么?”
林杰没看他,继续对着手机。
“谭德塞先生,我去。但我不代表中国政府,只代表我个人。我是以世卫组织荣誉大使的身份去。需要带什么?医疗队?物资?”
“林先生,能带多少带多少。但最重要的是您这个人。您的经验,您的判断力,您的领导力。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。”
“好。我准备一下。最快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越快越好。三天内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挂了电话,林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林念苏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,拉上手刹,转过头看着父亲。
路边的风很大,吹得车子微微晃动。
远处有车呼啸而过,灯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爸,您都75了,去非洲?”
林杰看着他。
“75怎么了?”
“那是非洲。不明原因的出血热。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。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一百个人进去,二十八个人可能出不来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林杰看着儿子问:“念苏,我问你。当年非典的时候,我在哪儿?”
小主,
林念苏愣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。
那时候父亲在江东省当副省长,分管卫生。
非典爆发,父亲连续三个月没回家,天天在医院、疾控中心、隔离区之间跑。
母亲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每次都说快了,说了三个月。
“新冠的时候呢?”
“您在院里,负责协调全国抗疫。”
“那我回来了没有?”
林念苏没说话。
父亲那时候他是副总,每天开会、调研、部署、检查,连轴转了大半年。
他瘦了十几斤,头发白了一大片,但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。
“念苏,我这辈子,就是干这个的。”林杰严肃的说,“以前在中国干,现在去非洲干。都是干,不分地方。”
林念苏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,有老年环了,但里面的光还在。
“爸,那边缺医生吗?”他问。
“肯定缺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林杰愣住了。
他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你疯了?”林杰大声说,“你在卫健委当副司长,你走了工作怎么办?清岚怎么办?远志怎么办?”
“工作有人替。清岚能理解。远志有妈有奶奶。”林念苏回应道,“爸,您75了都去,我为什么不能去?”
“我是退休的。你不是。”
“我也是医生。”
“你现在是政府官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