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惊得放下了茶盏,脸上没了半点血色。
他向来厌听仕途经济,厌谈朝堂纷争,可此刻看着宝钗凝重的神色,望着黛玉眼底的清明忧虑,也懂了这事关的是灭门大祸。
宝玉想起自家查抄时的那般惨状,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。
若是宝姐姐再卷入这等谋逆大事,薛家怕也是连半点活路都没有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他如今只是个乡下耕田的布衣,连自己的日子都要靠搏功名来护身,别说帮衬宝姐姐了。
宝玉怔怔地坐着,满心都是憋屈,满心都是无力——从前他嫌那些功名利禄脏,如今才知道,没有功名在身,连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。
黛玉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,重新落回宝钗身上,眼底的思虑淡了几分,多了些真切的关切。
她轻轻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,声音依旧轻柔地说道:“姐姐是通透人,自然晓得这里头的利害。北静王待姐姐有救命之恩,这是恩情,姐姐记着、还着,都是本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许:“可朝堂之事,从来都是伴君如伴虎,更何况是这等沾不得的纷争。姐姐与他合作,不过是为了避开忠顺王,护住薛家产业,初衷本是求个安稳。如今这安稳,怕是求不来了。”
宝钗垂眸,望着杯里早已凉透的茶水。
茶叶沉在杯底,再无半分浮沉,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,沉甸甸地坠着,浮不起来。
黛玉的话,句句在理,她不是不明白。只是事到临头,早已没有回头路。
五十万两银子入了薛家的账,铺子里的生意也展开了,若是此刻骤然抽身,便是直接开罪了北静王。
一个想布局天下的王爷,怎会容得旁人半途反悔,坏了他的大事?
到那时,不用北静王动手,忠顺王那边也会立刻赶尽杀绝——一个没了靠山的薛家,在忠顺王眼里,不过是一块砧板上的肉。
薛家依旧是死路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