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扯着喉咙,声音又脆又响,生生压过了满街的嘈杂议论:“列位高邻!老少爷们儿!且听我一言!”
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亮,像一把剪刀,把嗡嗡嗡的议论声齐崭崭剪断了。
人群静了一静,所有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。
媒婆脸上,堆起十二分的委屈与恳切。
那委屈从眼角细密的纹路里渗出来,那恳切从嘴角刻意弯起的弧度里溢出来,配上那满头颤巍巍的通草花,倒真有几分可怜相。
“咱们王爷府上,是讲规矩的人家,何曾做过那等没王法的事?”
她说着,把那方猩红帕子往眼角按了按,像是要拭那不存在的泪。
“实在是薛家大姑娘亲口允了这门姻缘,庚帖换了,聘礼也过了明路——那赤金头面、苏缎尺头,可是薛姑娘亲自点收了的!白纸黑字,红契在手,这才择了这黄道吉日来迎娶。”
“谁承想……谁承想临了,姑娘家面皮薄,反悔了,自家人倒唱起这出‘拦门’的戏来!”
她叹了口气,把那方帕子又按了按眼角。
“岂不寒了王府一片诚心,又耽误了这大好的吉时?”
说完,她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人群,脸上那委屈里又添了几分无奈的宽容,像是在说:姑娘家害羞,咱们都懂的。
她站在台阶高处,那方猩红帕子按在眼角,肥厚的嘴唇翕动着,把那“庚帖”“聘礼”“亲收”几个字眼咬得格外清晰,一字一字,像钉子似的钉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。
人群先是一静。
那静来得突然,像是有人往沸腾的锅里浇了一瓢冷水,所有的喧嚷都凝住了。
无数双眼睛望着那媒婆,望着她那张堆满委屈的脸。
交头接耳之声又起。
只是这一回,那风向渐渐变了。
“若是收了聘礼……”一个穿半旧绸衫的中年妇人低声嘀咕,“那便是许了人家,岂有反悔之理?”
旁边一个拎着菜篮的老者点点头,捋着稀疏的胡须:“王府纳妾……哦不,娶亲,难道还能空口白牙不成?想必真有凭据。”
“薛家如今这般光景,”一个尖嘴的汉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攀上王府未必是坏事,何苦闹成这样,脸面上也不好看。”
“就是就是,姑娘家面皮薄,可收了人家的东西,再闹腾,就不占理了。”
七嘴八舌,嘀嘀咕咕。
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议论,那些摩拳擦掌的壮汉,那些为薛家不平的呼喊——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。
同情与义愤消散了,化作疑惑,化作揣测,甚至化作一丝看笑话的意味。
几个原本往前挤的壮汉,悄悄往后缩了缩。
小主,
那媒婆绿豆般的小眼里,掠过一丝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