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这些人真的动起粗来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——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“商女”二字入耳,像两根银针,直直扎进宝钗心底。
那刺痛很轻,极清晰。
不是怒,不是羞,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、清醒的痛——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何处,清醒地知道那道无形的墙,有多高,有多厚。
商。
士农工商。
她薛家,几代积累,金银如山,铺面如林。
在这京城里,谁不称一声“薛家财主”?可那又怎样?
商,就是商。
达官显贵家的宴席上,有薛家的节礼,没有薛家的席位。
衙门里的师爷收了薛家的冰敬,转过身去,仍可以指着薛家的门说“商贾之家”。
便是祖父当年,紫薇舍人的名头,也不过是块遮羞布——遮得住一世,遮不住子孙后代。
恍惚间,宝钗看见祖父病榻前那盏摇曳的烛光。
那是祖父最后的日子。
老人枯瘦如柴,手指在锦被上慢慢划着,划着看不见的算筹。
烛火映在他深陷的眼底,一跳一跳的,像随时要熄灭的残灯。
“乖孙女儿,”他的声音沙哑,一字一字咬得极清,“记住这个‘商’字——”
他伸出手,颤巍巍地在空中写了一个字。
“底下是个‘囧’。
囧者,窗明也,亦囚笼也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是困兽在笼中哀鸣。”
宝钗记得那目光。
那目光里有太多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甘,无奈,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。
画面一转。
她看见祖父将刚兑来的银票分成两叠。
厚的那叠,用黄绫仔细包好,打了三道结,才郑重地交到父亲手里。
“这是买路的钱。”祖父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,带着空空的、幽幽的回音,“银子离了权势,就像三岁孩童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。
记住,这钱不是赚的,是买的——买一条走得通的路。”
另一叠银票,祖父又分成三份。
第一份,散给各地掌柜。
每递一份,都要叮嘱一句:“人情比账本记得长久。账本烧了,人情还在;人情断了,账本就只是死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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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份,化作年节时各府往来的节礼。
连各府门房的门子,都得一把金瓜子。
祖父说:“门槛高,门子脸就冷。金瓜子能捂热脸,也能捂开一条缝。”
最后那份,薄薄的,才锁进薛家库房,在账册上记作“存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