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不慌。
他伸手把黛玉拉回来,指尖轻轻替她抿上那缕乱发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末了还端详了一眼,确认妥帖了,才松开手。
李纨掀帘进来时,正撞见这一幕。
她脚步顿了一顿,随即笑起来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。
“大白天的,你俩这是干嘛?”她故意把尾音拖长,眼角瞟着宝玉,“可真恩爱。”
黛玉的脸腾地红了,红到耳根,红到脖颈,连那双素白的手都染上了粉色。
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回去,只垂着眼帘,假装去整理那只早已理好的笔山。
宝玉忍着笑,也忍着那股子想凑过去再亲一下的冲动,转声向李纨问好。
那声“大嫂”唤得规规矩矩,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。
李纨还想再调侃两句,猛想起身后还跟着贾兰,忙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。
那孩子正立在门边,垂着眼,也不知看见没看见。
黛玉请李纨坐下。
贾兰便悄悄挪到宝玉身边,挨着站了。
李纨坐下,手里那方帕子绞了又绞。
“我把兰儿托给你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眼底那点笑意也敛了下去,“这京城不同县城。昔日我们被赶出来那情景,想起来我都害怕。你们现在要进京去应天府,我总有些……惴惴。”
她说得慢,像在把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。
这一辈子,她只有兰儿这一个亲骨肉。
俗话说的,儿行千里母担忧。
况且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,瘦伶伶的,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还空落落地垂着。
小主,
从前府里没败时,出门有车马,有仆从,有荣国府的招牌挡着,走到哪里都不怕。
可现在呢?只是庄上一户平民,在这西山脚下还能安生过日子,出了这道门槛,进了那京城——
生如蝼蚁。
这四个字从她心底浮上来,沉甸甸的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随便一个小吏,一个衙役,一个不知哪家的纨绔子弟,都能捏死人。
那些贵人,那些权柄在握的人,谁会把一个庄户人家的孩子放在眼里?
冲撞了谁,得罪了谁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李纨把帕子攥得更紧了些。
宝玉望着她,望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、拼命忍着才没漫出来的水光。
他收起方才那副嬉笑的模样,正色道:“大嫂子不用担心,我会护着兰哥儿的。”
李纨摇摇头。
“京里人多,”她低头望了儿子一眼,那孩子正垂着眼,安安静静地站着,“兰儿小。”
她顿了顿。
忽然想起前几日湘云说的话——香菱,好好的姑苏小姐,不过在灯节上看了个花灯,便着了拐子的道,卖来卖去,吃了多少苦头。
京城里本就人多,再加上赶考的人流,车马轿子,人山人海,比姑苏灯节不知乱了多少倍。
李纨的心揪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