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恭澍说到这里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沉的敬意，“第二天凌晨时分，庞炳勋见援兵以至，率城内残部出城反击，两军内外夹击，和日军展开白刃血战，茶叶山阵地反复争夺。激战两昼夜，终于击溃日军，解了临沂城的危难。”

陈恭澍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：“两军会师的时候，庞炳勋从城里走出来。他浑身是伤，伤口裹着绷带，绷带底下还在渗血。他走到张自忠面前，站住了。两个人面对面，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庞炳勋看着张自忠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这个在西北军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将，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过脆弱的一面，可在张自忠面前，他却老泪纵横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‘荩忱，我……’话没说完，张自忠就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。”

陈恭澍停了一下，继续说：“张自忠站在他面前，半天没说话。最后就说了一句：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，咱们之间的恩怨，以后再算。’说完他转过身走了，没有再看庞炳勋一眼。”

听到这，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卢沟桥事变之后，29军主力南撤保定，唯独他张自忠留下来接管北平军政，改组冀察政务委员会，委员会里混入一批亲日汉奸。外界不知道是局势逼迫，只看名单就认定他附敌。”

“上海和天津的各大报纸更是大字标题，张逆自忠、继张邦昌之后、华北特号汉奸。虽然几天之后他就辞去所有职务，秘密离开平津，返回南京复命，但外界一直认为他是为了保全名声，在不得已反复横跳罢了。说实话，就连我当时也认定了他肯定是投靠了日本人。”

王汉彰顿了顿，继续说，“不过从这件事来看，他能够放下血海深仇，为了保全大局去驰援庞炳勋。之前的一切，应该都是谣言。张将军真是忍辱负重啊！如果换做是我，就这样的血海深仇，我绝对不会去救！”

陈恭澍点了点头，开口说：“张将军确实是吾辈之楷模。不过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，临沂之围虽然被解，但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主力未损。结合你刚才说的，日军正在通过津浦铁路向山东方向运兵，估计就是为了补充第五师团。一旦第五师团补充完成，肯定会再次对临沂发起进攻。”

陈恭澍面带忧色地继续说：“这一次还有张自忠的59军驰援，可是下一次，第五战区已经没有机动部队可以调动了。一旦临沂被日军占领，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和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兵合一处，徐州就很可能保不住。所以，咱们现在得想办法迟滞日军的增援。”

王汉彰端着茶杯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迟滞日军的增援，日军从华北向山东前线运兵，最主要的通道就是津浦铁路。津浦铁路从天津一路往南，经过沧州、德州、济南，一直通到徐州。

这条铁路是日军在华北的大动脉，所有的兵力调动、弹药补给、粮食运输，全依赖这条线。如果能在这条线上做点手脚，让日军的运兵列车停上几天、哪怕停一天，前线就会得到一天的喘息时间。

听到这句话，王汉彰的脑子里，忽然冒出了安连奎刚才跟他说的那座铁桥。安连奎在茶几上画的那个铅笔点，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。

想到这，他坐直了身子，开口说道：“我有一个不成熟的计划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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