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持续了有十秒钟,那名军官终于做出了决定。他侧过头,朝身后挥了挥手,手背朝外,动作干脆。随即,他身后的两个士兵向前几步,弯腰抬走了挡在最中间的两个拒马,另外几个兵则开始动手挪开沙袋——沙袋很沉,两个兵抬一个都憋红了脸,黄沙从麻袋的破口处不断地往下漏,在地上堆起一小撮沙堆。铁丝网也被拖到了一边,刺钩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嘎声,但此刻在学生们耳朵里,这声音简直比任何音乐都好听。
道路通了。
那女学生没有欢呼,没有雀跃。她只是朝着二十九军的士兵深深鞠了一躬,这一躬比刚才更深,腰弯下去几乎成了九十度。然后她转过身,快步跑回了人群之中。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更红了,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她的围巾在身后飘着,像一条白色的尾巴。她冲进人墙的那一刻,几只手同时伸过来,拉住了她的胳膊,扶住了她的肩膀,把她拥进了人群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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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行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那欢呼声像是憋了太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,从几千人的喉咙里同时迸发出来,像是山洪暴发,又像是火山喷发。有人把手里的纸旗举过头顶使劲摇,竹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;有人把手拢在嘴边,仰着脖子朝天喊;有人什么也不做,就是笑,咧着嘴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王汉彰身旁的秤杆见状,嘴角露出一丝粗俗的、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。他把头凑过来,冲王汉彰低声说道:“唉呀呀,这这这——要不说还得是这帮学生呢,脑子就是活泛,还会使美人计!派一个女娃娃上去说话。俗话说得好,当兵两三年,母猪赛貂蝉。这帮西北来的侉子,在军营里面关了好几年,哪见过这个?这女学生一上去,还不三两句话就让那家伙给说迷糊了?哈!英雄难过美人关啊!”
秤杆说得唾沫星子都差点溅到王汉彰的脸上,显然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颇为得意。但王汉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,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开始收拢士兵、让到路边的上尉,心里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念头。
不对劲。
这太不对劲了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从北平传来的那些消息过了一遍。北平那边,游行队伍还没走到天桥,宋哲元就派了军警沿路拦截,用卡车堵街,用铁丝网封路。学生冲了第一道,换来的就是棍棒、皮鞭和高压水龙。后来的第二次游行,更狠了,骑兵的马蹄直接往人群里踩,北平街头遍地是血。他宋哲元在陕西能坑杀五千降兵,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,怎么会手软?
怎么到了天津就变了样?二十九军还是二十九军,军令如山,临阵退缩是要枪毙的。那个上尉就因为一个女学生鞠了一躬,讲了几句话,连命都不要了,就敢私开封锁线?
这讲不通。什么“英雄难过美人关”,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荤段子,哪能当真。这帮西北来的丘八,什么阵仗没见过,能被一个女学生就说得动了“恻隐之心”?
这里面,一定有圈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