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院。
大夫人端坐在紫檀嵌螺钿的罗汉榻上,一身绛紫团花锦缎常服,发髻纹丝不乱,只簪了一支通体碧莹的翡翠扁方。
李嬷嬷将盲女带进厅内,大夫人眼皮未抬,不疾不徐地捻着一串油润的蜜蜡佛珠,珠粒相碰,发出圆润低沉的嗒哒声。
约么一炷香,立在厅中央的盲女双腿僵直,微微打晃儿,王芳云才舍得分给盲女一个眼神。
捻珠声停了。
“今早茂儿来请安了。”王芳云的目光并无之前那般审视的锐利,此刻更像是在漠然打量个物件儿。
“难得我儿如此急切入仕,还放言要官居老爷之上。”大夫人的语速依旧平缓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分量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只不过,这念头起得突兀,有些不像他了。青芜姑娘,可愿为我解惑?”
盲女身子一抖,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胸口,“大、大少爷天资聪颖,想来...是明白了老爷和夫人的殷殷期许... ...”
“殷殷期许?”
王芳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茂儿从前是什么光景,斗鸡走狗、射柳宿娼、呼卢喝雉,阖府皆知。这‘期许’想来已有十几年,茂儿视若无睹,怎偏生在你入裴府后,茂儿便通透了?”
大夫人的话依旧不疾不徐,佛珠在她指尖重新捻动起来,珠子相撞声再次响起,一下下如同敲在人心上,便是候在门口的巧儿听了都忍不住冷汗直冒。
“大夫人明鉴,青芜不知... ...”
盲女仿佛承受不住这无形的重压,扑通一声跪下,那双缠着纱布的手搭在膝前,醒目的刺眼。
王芳云的目光落在盲女的手上,“你既不知,我便给你提个醒。方才茂儿临走前,倒是对我放了句话。他说,‘内院那个小瞎子,您动不得。再敢伤她一根头发,儿子跟您...没完。’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厅堂内死寂一片,丫鬟们更是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。
“不如请青芜姑娘告诉我,茂儿为了个瞎眼民女,竟说出此等混账话来。”大夫人微微侧首,仿佛在细细品味这句话中的冒犯,“我这生身母亲,是该怪自己的儿子,还是怪‘内院那个小瞎子’?”